慕长离又问了一遍:“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书生有些紧张,“我,我就是看看,我没有要偷人家的纸钱。”
慕长离点头,“我知道。而且你想偷也偷不到。这没烧的纸钱对你来说就是废纸。”
书生失落,“是啊!就是废纸。”
“你今日头七。”慕长离问,“是上来取钱的吗?怎么,没有人烧给你?”
“嗯。”书生低着头,不敢看她,“怪我,是我没用,读书多年都未能取得功名,没给家里人争气,连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银子都没赚回来就死了。他们不给我烧纸也是应该的。”
“啧啧。”慕长离撇撇嘴,“看来你这爹娘也不行啊!考不上功名就连身后事都不管了?
哎你是怎么死的?”
书生回忆……“应该是冻死的,只记得睡觉前屋里没有炭火,很冷。
我想着赶紧睡着了就不冷了,谁成想再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勾魂使者了。”
慕长离在街边的台阶坐了下来,再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跟那书生说:“过来坐。”
书生不敢,“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能看到我,还能与我说话,定不是普通人,我不能与姑娘同坐。”
“可是你站着,我跟你说话还得仰头,我累啊!”慕长离再拍拍身边,“过来坐吧!与我说说话,帮我一个忙,或许我可以给你指条好出路。”
那人将信将疑,但还是坐了下来,只是距离慕长离有个一步远。
“我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好出路?”
“这辈子没有,可以期待下辈子啊!”慕长离告诉他,“这一世积阴德,为下一世搏个好出路,何乐而不为呢?
你如今人已死,已知阳世之外还有个地府,所以这些因果循环之事应该有些了解。”
那人点头,“是知道有这种说法,可是我想不明白,我这一生并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没有怨恨过什么人,也没有危害过什么人。那为什么我这一辈子还过得这么凄苦?
我生母早亡,父亲另娶。继母带着个孩子住进我们家,对我百般苛待。
虽然一直供着我读书,但她真正的目的是我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做了大官,她和她的儿子跟着享福。
可纵是这样,她也从来不管我的生死,以至于我在寒冷的冬日里没有炭火,活活冻死。
姑娘,你说因果循环,那我这个循环怎么评说?”
慕长离眨眨眼,“很好评说。这辈子过得不好,是上辈子积德不够。
虽然上辈子积的阴德足够你这辈子依然投胎为人,但有些欠下的债,这辈子该还还是要还的。
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书生想了想,点头,“我是读过书的,我能明白。就是不知道姑娘同我说这些,是有何用意?”
慕长离笑笑,“用意自然是有,就看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一次。”
当天夜里,书生走进长宁侯府,直接在老夫人屋里坐了下来。
慕长离回府之后就回了天舞轩,该洗漱洗漱,该睡觉睡觉。
芸香一个劲儿地缠着芙蓉问:“你跟二小姐去哪里了?这大晚上的怎么才回来?”
芙蓉心说我怎么给你讲呢?我说去死人街了你信吗?
我说二小姐坐在台阶上,对着空气跟个神经病似的一顿说话,你信吗?
罢了罢了,其中苦楚她一个人咽了算了,别再祸害一个芸香了。
芸香到底没等到答案。
今夜,慕长离破例留了芙蓉在屋里守夜。
芸香也想守,但慕长离说她重伤初愈,要好好休息。
芸香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养好身体,那个西关的伤药今晚还得再用一次。
正屋里,慕长离躺在榻上犯困,芙蓉在榻边打了个地铺,一边铺被子一边说:“这就对了,做丫鬟的,夜里就是需要给主子守夜的。天知道奴婢一个人睡在厢房有多不踏实。
哪有下人跟主子似的,整宿整宿呼呼睡大觉。”
慕长离睁开一只眼睛,“你是不是怕秦庄仪的人半夜进院儿把你给绑了?”
“不是!”芙蓉着急,“真不是!奴婢是诚心给二小姐守夜的。”
“但是有人在身边待着,我也睡不好。”
“习惯就好了呀!”芙蓉说,“二小姐以前在乡下,肯定是没这些规矩,所以从小就没有习惯。以后在京里住得久了,慢慢就习惯了。”
慕长离摇头,“还是习惯不了,也不想习惯。今儿让你留下也是因为夜里有可能要去兰花院儿,怕你睡得太死了叫不起来。”
“奴婢不会睡那么死的。”芙蓉挣扎了一下,“二小姐,兰花院儿会有什么事吗?
还有刚刚在死人街,您是在跟谁说话?是鬼还是怪?您是不是把那东西带回家了?”
慕长离笑笑,“有些事,与其自己去做,不如找人合作。”
兰花院儿,书生坐在老夫人屋里,看着崔妈妈跟老夫人说了会儿话,然后就要守夜。
老夫人不让她守,说她年纪大了,让她好好歇着。
书生就想,原来大户人家的主子也不是都很苛刻,戏文里说的那些也不是全对。
至少这侯府的老夫人对身边的婆子是挺好的。
崔妈妈出去了,换了个年轻丫鬟进来。
那丫鬟说年轻也不是很年轻,只是跟崔妈妈比起来年轻。
书生估摸她得有二十七八岁,老夫人一见了她就说:“今夜你警醒些,我也尽可能浅睡,咱们俩一准儿把那个贼人给抓出来。”
丫鬟就道:“老夫人,您说,真的是贼人吗?会不会是……是……”
“是什么?是外头传的那些个妖邪?”老太太一摆手,“我不信那个!什么鬼啊怪啊的,我都不信。定是出了内贼,咱们一起把那内贼给抓起来。”
丫鬟点点头,“好,既然老夫人不信,那奴婢也不信。老夫人快睡吧!奴婢把烛熄一熄,暗一些,但也别全灭。那样就算进来人,咱们也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了。”
“行,都听你的。”老夫人在榻上躺下,那丫鬟走到烛台边上去拨烛芯。
书生盯着那个丫鬟,忽地蹙起了眉头……
第95章 人心鬼蜮—真凶
烛火被拨动之后,老夫人很快就睡沉了。
书生站到她榻边,丫鬟就在老夫人脚边坐着。
过了一会儿,丫鬟起身,轻轻拍了拍老夫人:“老夫人,老夫人。”
老夫人还在睡着,没有回应。
呼吸平缓且沉重,明显是睡得实了。
书生看到丫鬟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奸滑的笑,跟她之前的样子竟完全判若两人。
书生觉得自己真是长了见识了,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翻脸比翻书还快。
明明就还是那个人,可脸上表情变换之后,给人的感觉就立即起了变化。
他看到那丫鬟将老夫人的被子掀起来,再用力将侧躺着的老夫人放平,然后就开始动手解衣领子。
他吓得赶紧别过头去,心里头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又时刻记着慕长离交给他的任务,她让他真真切切,把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看清楚。
那如果自己一直别过头,就不算看清楚吧?
书生无奈,只能又把头转回来,然后就看到那丫鬟不知道从哪取出一根长针,正对着老太太的心口一下一下地扎着。
口中念念有词,听得书生毛骨悚然——
“老不死的,我倒要看看,扎多少日子才能把你给扎死!
还不信妖邪,这事儿要是不推到妖邪上,我岂不是要给你去偿命?
鬼才要去给你偿命!你就是被妖邪给害死的,这事儿说上天去也跟活人没关系。
你的儿子不是你亲生的,这府里头没一个是你真正的骨肉至亲。
所以你死了,没人会愿意真正去查。
无外乎就是风风光光办一场丧礼算完。
等到过些年,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了。
就像我娘,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了。”
丫鬟说到这里,手底下又加了力道。书生看到那针都没进去快一半了,吓得心直突突。
可老夫人睡得沉,丫鬟这样折腾她也没有要醒的迹象。
那丫鬟还在扎,一下一下的,口中念叨念叨着,又说起了另一个故事——
“我娘是老侯爷过世前,最后一个女人。
她温柔漂亮,人也年轻,与父亲在外相遇,一个看中父亲气度不凡又知疼人。一个看中姨娘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
可惜,就因为家中有你,父亲不敢把我娘带进侯府,只能养在别院做个外室。
呵,外室,外室连个妾都不如。是最不入流最不得脸面的一种人。
可怜我娘那么明艳动人,那么温柔贤淑,到头来却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后来我娘生了我,父亲原本想要借此机会让我认祖归宗,也给我娘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