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姐，你就饶了我吧！”
这天一大早，孙禾奔去县城找杜苗苗求情：“小糖坊刚刚起步，正有个好点子能用起来，那头离不了我！苗苗姐，你就体谅体谅我，别把我调来服务站这头，点点别人吧……”
“呦呦呦，”杜苗苗轻啧几声，笑盈盈的，“这话说的，莫非我这服务站还是啥狼窝虎穴不成？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咱这单位给开工资，旱涝保收不说，还有礼拜天，不比你那小糖坊好啊？”
“我知道它好，”孙禾为难得脸都皱巴了，“可小糖坊也是正经营生，那头得赶紧赚着钱，还得给大队买农资呢！”
杜苗苗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儿，心里头更是好笑：“小禾，咱这招牌是怎么写的，你念念……”
——靳原爱民农资服务站……
孙禾心里默念了两遭：“苗苗姐，这意思是……”
小糖坊之前，孙禾就已是大队里的整劳力。
她知道，公社、大队每天春耕时都要向供销社赊购化肥、农药、农具等等，秋收之后，才能交售公粮或用集体收入结账。
可农资服务站强调的是“计划外”，哪还会允许赊账呢？
这来来去去，不还是得好好挣钱吗？
一时没能理解杜苗苗的意思。
杜苗苗左手食指指着“服务”两个字：“咱这儿是农资服务站，大家有需求，咱们来响应，这才叫‘服务’。站里虽说不能赊账，可咱以后要常年开门营业——今天缺两斤化肥，就买两斤；明天要用半瓶农药，就来称半瓶，”
她忍不住戳了戳这傻妮子的脑门：“咱们的服务站，是给供销社做补充的。供销社按指标来，一年一结算，自然需要一下子掏出来一大笔钱。可咱这儿是随缺随补，以物易物，做的是小额买卖。”
“意思是……几分几毛的农资生意也做？”孙禾眨了眨眼，面上不由地带上几分喜色。
“几分几毛的生意也做得，几百上千的生意也做得。”说到这些，杜苗苗不禁有些得意。
杜苗苗早先一直在供销社跑采购，常年跟“物资流通”打交道。
这些年来，各个公社、各个大队的情况一直在变，可她经手的表格上，每年的指标却一成不变。
这就渐渐导致了严重的供需错配问题——有些大队，肥料富余，却无法倒手换成收入；有些大队，想扩张种植规模，却常因指标限制，平白错过最佳发展时机。
久而久之，不少人的生产积极性被打消，不再愿意多费力气、下辛苦干额外的活，t?只乐意在“计划内”动作。
这些情况，杜苗苗比谁都清楚。
自三月初，在省城百货大楼开过那场大会后，她的心思活络起来——既然上面鼓励“改变‘一种经济成分、一条流通渠道’的局面”，且她本人有为民办事的决心、有多年积累的经验，也了解县内各个公社、各个大队的实际情况和需求。那这僵化的局面，何不就由她来打破？
自去过一趟东北，杜苗苗更是留意到，省内外的好资源、好技术并不少。
农资服务站大有可为！
她要把这事儿办起来，自然是为了群众……
可内心深刻，她也是想让家里那位老爷子看看——她已有了独立的能耐，不再是他眼里那个处处需要“特别关照”的小丫头了。
虽是听明白了杜苗苗的解释，可孙禾内心仍有顾虑。
她沉思片刻，道：“苗苗姐，我知道你的好意，也感谢你认可我。服务站成立，这是件大好事。可若我来服务站工作，就得常住在县里，更免不了要往外跑。小糖坊的工作虽说也忙，可毕竟自由一些。若是……若是我天天这样不着家，我家那口子也不能同意呀！”
杜苗苗闻言，忽地笑了一声：“小禾啊，那倒未必。”
……
孙禾怒气冲冲。
进了院子，她把大门拍得咣铛响，散步的小鸡都被她吓得到处找地方躲。
这会儿，她心里头翻涌滔天巨浪。临别时，杜苗苗的话，在她的耳边不住回响。
进了西屋，温平安又在灶上忙活，手里动作利落，半点不见异常，让她更是憋闷。
“温平安！”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吓得他一哆嗦，手先按在了胸口。
匆忙转过身，就见小禾板着一张脸。
“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温平安孱弱的身子顺着她的话音抖了三抖：“小禾，你要吓坏我了……”
见他这副弱气的劲儿，倒像是她欺负了他，孙禾心里更是别扭：“别装无辜！咱今儿不吃你这套。”
“小禾，这是咋啦？”他声音温温软软的，脸也白了。
孙禾憋了一路的怒气，像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也支楞不起来。
只好推翻大吵一架的计划，走到人跟前，收敛了嗓门，语气也放得轻缓些：“这回是你的错，你得解释得清清楚楚——苗苗姐说，我被点到服务站工作，背后都是你这浑人在捣鬼，是不是？”
温平安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是我。”
见他就这么应下了，孙禾气得想给他一拳头。可想想他的身体，便只能作罢：“别人家小两口刚结婚，恨不得天天黏在一块。你倒好，每天琢磨的，尽是怎么把我往外推，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口，孙禾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嘴撅得老高了。
她斜眼留意着温平安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内疚的神色——若他只是一时犯了糊涂，能主动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一定改正，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这一回。
可温平安听了她的话，不声不响接下了所有指责。
又来了！他用那双含水的眸子注视着她，声音浅浅：“小禾，你不乐意？”
回答错误，给零分！
孙禾跺了跺脚，气道：“你明知道我还有小糖坊的营生，却没有询问我的意见，直接自己跑去求苗苗姐，让我到服务站里工作。这两头，你倒是说说，我该顾着哪一头？你为啥要瞒着我？你这不是刻意给我出难题吗？”
温平安这下人懵了。也不知是不是服软，他主动拉着她的手，把人引到炕头，让孙禾坐下，这才道：“小禾，我不希望你选。我希望你两头都顾着。”
回答错误，给负分！
两头？孙禾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温平安，你是想忙死我？用工作把我困在外头，让我天天回不了家？”
她越想越生气：“温平安，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已经领证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不乐意再跟我过日子？你是不巴不得我天天不在家，你好眼不见心不烦？！”
“小禾，我……”
温平安那半截子话，最终没说出口。
让小禾天天在外头跑，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他当然想和小禾天天腻在一起，可是他更不敢让小禾错过任何一个向上成长的机会。
他留在梨花村，当然是想过平淡的日子……
可若是不能保证陪她长久，他也不想成为那个绊住她的人。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让孙禾心里的委屈劲儿更加难挨。
——这人怎么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不醒的说些好听的话呢？
若是他解释，服务站的工资比小糖坊高些，他希望家里过更好的日子……
若是他解释，小糖坊是她一手折腾起来的，他不愿意让她撒手，希望她兼顾……
若是他解释解释……
可这人怎么就一句心里话都不跟她讲？
没意思，真没意思！
“你这人，你就是块石头，你没有心；你就块木头，你还一肚子坏水……”
孙禾气急了，拔腿就要出门。
“小禾，”温平安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锅里的饭都热好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到了这个节骨眼，这人还是说不出几句可心的话……
孙禾心里头难受，硬是狠下心，顶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神，一声不吭，大步出了家门。
出了门她才意识到——呀，怎么是她滚出来了？这是她家呀！要滚也得是他滚！
可这念头刚出现，又让她自己踩灭了——他无依无靠的，要是赶了他，他该多难过呀……
唉！真窝囊，被这么个满肚子坏水的木头拿捏得死死的。
可出了门，往哪儿去呢？
孙禾站在原地蹭了蹭鞋底子，等了半天，也不见温平安追出来。
她心里涌上来一股挫败感，拖着沉重步子往大队部去了。
午间，只有少数人家吃午饭。
这会儿，王守业没在歇晌，他翻着上午温平安抄录下来的简报，心里琢磨着事儿。
有了农资服务站，最直接的利好，首当其冲落在梨花村——再也不用被吴方、林建设“卡脖子”，王守业此刻心里可美，忍不住哼起《南泥湾》的调子。
“……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