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热的心,瞬间拔凉拔凉的。
看孙禾心情低落,从医院出来,郭t?志高便拉着她往商业街走:“哎呀妹子,耷拉个脸多丑啊。你们小姑娘不都稀罕新鲜玩意儿吗?哥带你去北京最大的步行街瞅瞅!”
一想到以后带温平安看病会这么难,孙禾实在打不起精神。
只能任由大伙儿扯着胳膊,随大流步入一条商业街。
宽阔的广场上,两边商厦挂着“百货大楼”的招牌,沿街还有照相、理发的国营服务点,此外还有全聚德、同仁堂等老字号。除开这些,躲在巷子里支摊的手艺人生意也很旺。到处都热热闹闹。
街上的年轻人大多奇装异服。有男士把头发烫成卷儿,蹬一双轮滑鞋。也有女士穿包臀包腿、裤脚微喇的牛仔裤。
街角,陌生男女伴着轻快的音乐跳交际舞。他们面对面,手牵手,腰贴着腰,那摇摆的动作分外大胆。
孙禾哪儿见过这场面,直看得脸颊发烫。
“小禾,你看这个。”杜苗苗唤她。
孙禾扭头,瞧见杜苗苗站在“北京糖果烟酒商店”的招牌下冲她挥着手。孙禾便走上前去,杜苗苗拉着她一指——原来,糖果柜台旁开设了特产专区,每一样商品上头都标着产地。
郭志高指着“东北”的标签爽朗一笑:“俺们林子里的木耳、松子,到了这儿就成稀罕玩意儿了。”
“要是咱们公社也能在这儿设个柜就好了。”杜苗苗对孙禾道。
是啊,若是梨花村能……
孙禾心念一动。
“点解唔可以直接买??!”
柜台前头吵吵嚷嚷的,这是咋了?
孙禾好奇地挤在前头,看到糖果柜台前,售货员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冲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摆手:“大爷,您说话我实在听不懂,咱先到一边去行吗?”
大爷说话带着浓浓的外地口音,孙禾听不出他具体是哪儿的。不过大家都是黑头发黑眼睛,这大爷肯定不是外国人。
大爷急得满脸通红,放慢语速说了好几遍:“请问呢度有咩糖?”
售货员看了看后面的长队,还是摇摇头:“听不懂,说了也白说。”
孙禾留意到售货员悄悄翻了个白眼,一下子就联想起自己在省城招待所被拒绝入住那事儿。
同病相怜之下,她心里有点儿可怜这位外地大爷,便主动走上去,掏出了纸笔,对大爷道:“您有啥需要的,写这儿吧。”
男人见她主动过来,这才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一串繁体字:请给我介绍货架上的糖果。
看了纸上的字,孙禾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售货员没搭理这位大爷——原来大爷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让售货员介绍商品的。本来这地界人就多,售货员忙得脚不沾地,办事也带着三分架子。这种费力不讨好还格外麻烦的活儿,肯定不乐意干。所以,就算隐约能听懂了几句,也懒得费劲儿应付。
同是异乡人,又见大爷白发苍苍。孙禾心里琢磨,售货员那边肯定指望不上。而她自己正好在省城的国营百货大楼参观过糖果仓库,眼下柜台上的糖果跟她见过的大差不差。她干脆主动上前,指着柜台里的糖果,细细介绍起来。
讲了十来分钟,把每种糖的特点和价格讲得明明白白。
大爷听得也认真。等孙禾介绍完了,又拜托她在纸上记下几个名称和购买方式。
看到大爷如此认真地挑选、对比,孙禾心里那股子同病相怜的劲儿更浓了——她第一次见那么多糖果时,心里也比得可仔细呢!
不知大爷是不是要给家乡的亲人带糖果,孙禾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大爷自己又低头在那张纸上写画了片刻,最后把那张纸仔细揣进兜里。这才抬头冲孙禾点点头,嘴里蹦出一句生硬的“谢谢”。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钱包,摸出一张票子,不由分说塞到孙禾手里。
连同票张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小卡片,上头圈圈线线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
大爷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语速又快又拗口,孙禾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清,只听懂个“小费”之类的词。
她捏着那张小卡片,没弄清大爷的意图。她猜测,大爷是要她帮忙买糖。她低头想从包里再掏出一条纸,让大爷写清楚些。一抬头,大爷人没了。
“人呢?”
“刚走了呀!”郭志高凑过来一看,看到她手里的东西,眼前一亮:“哎呀,妹子,你手里这玩意儿好像是港币呀。”
孙禾:“啊?”她头回见这种钞票。
“这香港人还挺讲究。”郭志高拿在手里摸了摸,“俺听说,他们那边服务满意就给小费。”
“小费是个啥?”
郭志哥挠挠头:“嗯,就是给你点儿小钱,跟咱过年给小孩儿发红包一样。”
孙禾这是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敢情大爷把她当成了百货大楼的服务员?还给了她“小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大爷人已经走了,孙禾也着急要乘车。她端详着“港币”上面的那张小卡片,上面的圈圈线线的估摸着是“洋文”。这是孙禾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带“洋文”的东西,她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她,这才小心翼翼把小卡片收进兜里。
第60章 .月儿明,风儿静
几小时一晃而过,孙禾几人吃了顿热乎的,北京之行匆匆谢幕了。
乌泱泱的人潮往火车上涌,挤挤挨挨。孙禾像掉进河里的一滴水,差点找不着北。
踏上列车的踏板,她才松了口气——多亏志高哥那位老乡匀兑的几张车票,不然这么多人,哪天才能走得成?
好不容易找到落脚的地儿,大伙儿把行李收好,都挤出一身汗。孙禾下意识摸了摸兜里那张“港币”,她凑到郭志高跟前,问道:“志高哥,这港币咋用,你知道不?”
她心里惦记着给温平安筹手术费的事儿呢。
郭志高哪清楚这个,他摸摸后脑勺,笑道:“这俺可不清楚,约莫就是他们港城那嘎达才能用吧?咱花的不都是人民币吗?
他语音刚落,旁边一个穿军绿大衣的大哥突然搭腔:“哎,妹子,你们说港币嘎哈?”
他那股自来熟的劲儿,让孙禾吓了一跳。
“刚街上遇见个港城来的老大爷,见人家使那玩意儿,好奇了想问问。”郭志高抢在孙禾前头回答道。
“说起这港币,俺门儿清!”大哥拍着大腿,“俺搁南边有个亲戚,跑大车的,说是那头有个圳城,那边人就爱收港币。都不用票就能买东西,特别好使。”
“咋能不用票呢?这要不用票,国家不得管吗?”
“那谁知道呢?”
两个人那热络劲儿,跟认识了十几年似的。
“圳城是哪儿?”孙禾压根儿没听过这地方,爷爷也没给她讲过。
“俺那开大车的亲戚,那是个能人。说是在两广那嘎达,”大哥的嗓门又拔高了些,“那边整了片种不了庄稼的空地,专门让港城人去盖厂子。港城人来了,那不得花港币吗?”
两广?孙禾唯一知道的两广人,是那位曾和他们一起,在国营大肥兔糖果厂领比选凭证的梁生。
旁边几个东北乘客也凑过来,七嘴八舌接茬:“听说南边的政策越来越活泛了,天天冒不完的新鲜事儿,以后那地方指定热闹。”
刚说完,一个东北大爷立马反驳道:“可拉倒吧!再热闹还能有咱大东北热闹?金窝银窝算啥,顶不上咱自家的狗窝舒坦!”
他旁边的一个大姐自然地把话茬接过去:“那必须的呀!别地儿也没有咱这黑土地呀!”
一路上,车厢里都热热闹闹的。大伙儿亲如一家,话赶着话,就没个歇停时候。孙禾几人就在边上,听着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时不时要被逗得捧腹大笑。
不知不觉,车子就到了站。
下了火车,一股雪沫子扑面而来,险些把人闷一跟头。
眼下已是凌晨,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孙禾抬头一看,漫天的雪花飘过站台的照明灯,亮晶晶的。
跟在人潮后头,短短几分钟,她就冻得手发僵。赵家三兄弟一边搓手哈气,一边裹紧衣裳跟紧人群往外涌。
五人都是头一回来东北,赵家三兄弟压根儿没料到会冷到这份上。三人紧了紧身上的薄袄,互相瞅了瞅,无奈地嘟囔:“这雪跟下刀子似的。”
跟在他们身后的杜苗苗有先见之明,在火车上就换上了自带的厚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孙禾也是,她还围了条绿色的毛围脖——这是去年她过生,小红小翠两姐妹用攒了好久的毛线,亲手给她织的。
孙禾一行紧紧跟在郭志高身后,顺着人潮,刚到出站口,就看见一辆小三轮停在出口边。车上坐着个裹着军大衣、扣着军大帽的男人。
瞧见他们,这人扬手喊道:“志高,志高!搁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