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爷冷哼一声:“小周,枉我一直高看你,觉着你是个挺靠谱的小伙儿。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人憋着劲儿给年轻姑娘使坏呢!禾妮子身上的任务办不办得成,还两说呢。你就当个大漏斗,全都漏给了别人。要是办不成,人家不得揪住她不放,她的安生日子还过不过了?!”
郑大爷天天来,老周都烦了,他翻个白眼,道:“那不是还有一半概率能办成嘛!”
“哪儿来的一半概率?!”郑大爷操着破锣嗓子吵架:“她一个不到二十的小妮子,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面那是国营大厂,你以为是你家热炕头啊,咋会好说话呢?她要是被人找了麻烦,责任合该全在你!”
老周摊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反正是收不回来喽!现在孙禾替全村跑腿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了,您打算怎么办吧?”
“你……你……”面对聪明人的厚脸皮,郑大爷气得脸红脖子粗。
瞅着郑大爷又要说那些车轱辘话,老周扭头拿起鸡毛掸子搞起了卫生,只当没听到。
老周最近这五天过得也辛苦——天天这么一遭,他都习惯t?了。只要老头别气出个好歹来,讹上他,咋都行。
掂了掂盐罐子,老周在本子上记下新一天的短缺和损耗——最近,货架上的东西卖得越来越快了。
老周心里腹诽一句,扭头就看见门外有位眼熟的小干事,那人冲他招招手:“周同志,林主任让您赶紧去趟县里,安排我帮您看着这里。”
第51章 .先礼
昨天夜里才回到梨花村,孙禾温平安二人还没来得及去公社。
温平安的户口问题、粮食关系都不能再拖,不过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结婚证。
——只有拿到那个,才是国家盖戳认证的“一家子”。
温平安一个小时都不想拖,等孙禾回家的这会儿功夫,他已把全部证件手续揣进兜里,打算她一从大队部送完材料回来,两人就抓紧往公社走一趟。
这年头,回省城落户难,在村里落户也不简单。好在,王守业已帮他解决了许多前头的关窍,只剩最后的临门一脚。
早上八点多种,孙禾风风火火推开了自家院门。
“平安哥,咱立刻走县城一趟。”
“这会儿就走,这么着急?”西屋的温平安一撩门帘,就被孙禾拽住了手腕。
“急呀,快急死了!”三月的天,孙禾额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急得直跺脚,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让温平安赶紧收拾走人。
“你就这么着急呀?县城就在那儿,又跑不了。”温平安说话慢悠悠的,可他的脸颊却微微发烫,心里也藏着几分羞涩——原来,小禾比他更急着领证呢!
没等孙禾再催,温平安已穿戴整齐。他本就打算出这趟门,因此也无需特意准备什么。
看他穿好了外套,孙禾又嘱咐别忘了带上救急的药,这才拖着他的胳膊往村口走——他们得先去那儿,跟大队书记王守业汇合。
王守业推着他那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等在村口那颗老梨树底下。
“老王,你怎么在这儿?”看见王守业的身影,温平安有些摸不着头脑。几天不见,还有点想念,走近了一看,怎么老王眉间的“川”字还更深了呢?
听见温平安的问话,王守业愣了愣神,脸上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疑惑:“你小子,我要是不在这儿,这事情怎么办?”
事情?不是要去公社办手续领结婚证吗?
没等温平安想明白,王守业已给他解了惑:“不是我不放心你们。只是,没有我引路,你俩连糖厂的大门都进不去,吴方这小子,防着呢!咱们今天一起过去,跟他好好说一说,把种子要回来。”
小禾这么着急,原来不是为了“领证”啊……温平安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里十分失望。可一琢磨,种子的事儿也是正经事,更是孙禾进省城这桩差事的根本目的,他便将心底的失落全部掩藏起来,一边跟上孙禾的步伐往省城的方向走,一边问了她几个问题。
细细了解情况后,温平安弄明白了——这一次去糖厂,是要把种子“抢”回来。这种差事危险等级高,他确实得陪在孙禾左右。
王守业好歹有台自行车,孙禾温平安全靠各自两条腿。
才走出五六百米,温平安就捂着胸口说“胸闷”,走不动了。
“平安哥,你咋样?是不是昨天没睡好?”孙禾立马顿住脚步,快步上去扶住他的胳膊,“肯定是昨天坐车太累了……早知道就该让你在家歇着。”她满脸自责。
“没事没事,小禾,也没有那么不舒服!”见她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温平安赶紧摆摆手,“只是走不动了……”
“走不动,要不咱回家?我送你?”
“不用!”温平安抬眼瞟了瞟王守业正骑着的那台自行车,意思不言而喻。
几分钟后,那台半新不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转移到了温平安胯下,后座上则载着孙禾。
温平安之前经常帮大队部送材料到县里,这台车他借着骑过。最开始虽摔过跤,但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
“咱这样真的好吗?”看着落在后面的王守业,这个实诚的姑娘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老王可体恤人了。况且,我要是累病了,谁给他写材料呀?”车把紧紧攥在手里,温平安骑得稳稳当当。
孙禾还是第一次坐上自行车后座,有点新奇,也怕摔倒,便不自觉地环抱住了温平安的腰。
感受到身后人那温热的体温,温平安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就着这个姿势,正好孙禾看不见,他勾起了嘴角。
不过,很快温平安就笑不出来了。
梨花村属于丘陵地带,上坡下坡多,他自己一个人骑车的时候感觉不出什么。但载着一个孙禾,高低起伏间,每蹬一步都格外费力。渐渐的,他呼吸粗重起来,双腿像灌了铅,蹬车的力道也越来越弱。
孙禾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想起医生的嘱咐,赶忙拍他的后背:“平安哥,快停下来!”
“小禾,我没事,过了这截子路就好了……”温平安还在逞强。
孙禾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在强撑,眉头不禁颦起:“平安哥,我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教教我骑车呗!”
“哦……哦,好。”
他喘着粗气停下,把车把让给了孙禾,又教了几个要点。随后,他双手把住后座,帮孙禾控制了平衡。孙禾机灵得要命,绕着路边转了两圈就学会了,温平安撒开手,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等自己转了一圈,绕回到温平安面前时,孙禾双手紧紧把着车龙头不放,还转身朝温平安招招手:“平安哥,你快上后座,试试我的车技!”
骑车载人,对于运动神经发达的孙禾也没多难。
温平安坐在她的后座,双手圈着她纤细有力的腰肢,红着脸,把脑袋埋在她的后背——第一次被人载着,感觉也不错呢……
后半截路,都是孙禾载着温平安了。两个人学骑车磨了些时间,王守业挺着他的将军肚走得飞快,并没有落后太远。
“谢谢您,王书记!”把那台自行车还给它的主人,在王守业那无语的凝视下,小两口相视一笑。
进了县城,正好十点多,三人直奔糖厂。
糖厂门口坐着个看大门的老大爷。大爷眯起眼睛瞅瞅了王守业,就放他们三人进了门。
梨花村是糖厂的原料供应地,往年每到收菜的时候,王守业就会随车过来几趟,和吴方的业务接触一直比较频繁,大爷因此认住他的面孔。
糖厂大院里,最显眼的是苫布底下盖着的设备——这是糖厂刚刚淘汰下来的压滤机。去年,在省一级的帮扶下,糖厂换上了新机器——新设备是进口的,提高了榨糖效率,大大降低了损耗。工人们对老设备也很关心,照顾得很仔细,这些淘汰下来的设备成色很好,运转也正常。
吴方本来打算按照正规流程便宜卖出去,但一时没找到买家。恰好这时出了“糖价倒挂”的事,他便主张留下这套设备,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用作质押贷款。
温平安知道个中关键,便一股脑跟孙禾讲了讲,孙禾听得格外认真。
末了,她深深望了那旧设备一眼。
吴方并没有独立的办公室。此刻,他那间屋除了几名文职干事外,还坐着一个林建设,以及周边几个村的负责同志。
几个人热火朝天,大吵甜菜种子具体该怎么分配。王守业笃笃笃敲了几下门,大步流星进了这间办公室,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事人”来了,在场的几人交换了眼神,一个个都闭了嘴,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吴厂长,林主任,两位果然在一块儿啊!”王守业无视了他们难看的脸色,热情地递上了笑脸,“我们这边的小同志有了大进展,来找二位汇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