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家给我们照看好喽！眼里要有活儿，小鸡崽、小鹅崽一只都不能少。还有家里的老母猪，一斤肉都不能掉！”
安排到最后，反倒是孙禾先不好意思起来：“平安哥，这样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温平安压低声音冲着孙禾耳语：“送上门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一共三个人，温平安说话再小声，虎子也听得到。
“我都记下了，还有吗？”虎子只当没听见。
孙禾有些过意不去，对虎子露出个抱歉的笑：“虎子，不用啥都干，先紧着你自己的事儿。”
“顺手的事儿。”虎子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
实际上，虎子不仅没有不满，他还暗自松了口气。今天一早，抱着铺盖卷过来的路上，他设想了要面对的一切：如果孙禾见不得他进孙家院子，如果温平安要故意刁难他，他该怎么办？种种情况设想了一圈，让虎子一晚上没睡着觉，来之前心里直打鼓。
可就像他娘说的，虎子并不愿意跟孙禾“老死不相往来”。他想把这次帮忙看家，当作和孙禾恢复正常关系的机会。
今天真的很顺利。想象中让孙禾为难的场面没有出现，一直担心的来自温平安的冷眼和嘲讽也没发生，虎子暗暗舒了口气。
此刻，虎子不仅没觉得温平安是故意为难他、拿他当苦劳力，反而内心隐隐升腾起感激，感激温平安那自然而然的样子、那毫不客气的态度。
“放心吧，有我给你们看着，你们放心走，家里啥事都不用操心。”
听到虎子这么保证，孙禾好像也懂了些什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从温平安手里接过家门钥匙，递到虎子手上，孙禾开起玩笑：“少一块砖都唯你是问！”
“好嘞！”虎子这才笑了。
去县城是挺长一段路，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跟他俩作个伴。
“平安哥，家里有个你，真的挺好的。”孙禾开口。
温平安揉了揉鼻子：“小禾，谢谢你的肯定，我继续努力。”
天还黑着，路不好走。怕温平安摔跤，孙禾一直半搀着他。温平安还以为是孙禾怕摔倒，一直支着手臂让她搀着。两个人的臂膀贴得紧紧的，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此刻，岽省省会，泉城。
二十五六岁、梳着学生头、戴副眼睛的矮个女人跟在卖瓜子的小贩身后追问：“你们咋能拿到这个价格呢？就不怕被举报“投机倒把”吗？”
小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他娘的再问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揍你！”
第26章 .大姐好手艺
从梨花村到县城，步行得一个来小时。从县城到省城，260多公里，早上7点发车，得傍晚才能进城。车上司机两班倒，中间三个站点补水上人。中午在岷安县界停40分钟，路边有社办饭店，可以吃口热乎的。
——这些都是孙禾从大会计蒋红那打听来的。
蒋红平时待人接物像吃了枪药似的。这次在大队部，孙禾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蒋红难得温声细语，把她拉到一边，细细给她交代了些进城的注意事项。
“城里人跟村里人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不用高看他们。”
听过蒋红的话，孙禾心头的慌淡了些。
太阳擦着地平线透出几缕光的时候，两人走进了车站。售票员先是检查了大队给他们开的介绍信，这才放他们买票。
买票的窗口没排什么人。最近大家都在忙备耕的事儿，出远门的已不太多。若是再提前个十来天，即便他们早早来排队，怕也只能买第二天的票了。
“到省城，多少钱？”
“五块。”售票员指了指墙上的标价单。
“五块？！”孙禾万万没想到，坐车这么贵。车票一张五块钱，两个人就是十块。若是孙禾只带了自己的钱，这一下子就要去掉一半。
“到底买不买？”
孙禾的时间只有十天，一刻都不能耽搁。咬咬牙掏了钱，一张大团结给出去，换来两张薄薄的车票。
两人在候车室外的长椅坐下。 孙禾把车票递给温平安一张，交代他一定要收好了，回头看大队能不能给报销。
“妮子，刚刚见你买了车票，那车票多少钱啊？”一个包着粉紫色头巾的婶子路过时凑近问孙禾。
“五块呢。”孙禾还在痛苦那十块钱，语气也不由地沾上了心疼。
那个婶子听了，却十分讶异：“才五块呀？！”
“婶子，还‘才’呢？那可是五块钱啊！”
婶子五十多岁的模样，眼角布满皱纹，鬓边的头发全白了，显然也是操劳了一辈子：“五块钱，咱也有啊……”她的神情里满是懊悔：“早知道才五块钱，我早该进城去看看。唉，晚了，晚了，我都老了……”
婶子自顾自地走远了。
她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没走出自己心里那座山。
看着婶子的背影，孙禾莫名觉得手里的车票变得更沉重了一些。
候车的功夫，又见着个熟面孔，是县供销社禽苗组组长的杜苗苗，孙家的小鸡、小鸭就是从她手底下买的。
“小平安，供销社派我去省城开会t?。”杜苗苗热情地打招呼：“你俩也是去省城吗？咱们正好结个伴儿。”
没告诉她孙禾身上的任务，温平安只是简单点头，应道：“大队才给开了结婚证明，我进城去迁户口、办手续。”
杜苗苗她爹在县革委大院坐办公室，出差学习的肥差总落在她身上，早就不是第一次坐长途汽车。见她熟门熟路的，温平安正好向她打听起了省城地界上的变化。
“问我可就问对人了！”杜苗苗大大方方，回答得很详细。她告诉温平安，要买糖果、糕点、布料、毛线这些小物件，主要还是得去国营百货大楼。不过……她压低声音：“你们这遭来得巧，现在政策松了，省城刚起了几条菜市街，正好能去逛逛。”
杜苗苗主要推荐的，是一个叫元宝菜市街的地方。说是菜市街，实际上除了挑着担子来卖农副食品的农民，还有许多偷偷摆摊卖松紧带和头绳的小贩，以及剃头刮脸的手艺人。
杜苗苗去过一趟，那儿的货能看、能挑、能讲价，还不要票。她当时没敢买，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想着温平安和孙禾都没了亲人，生活不宽裕，她就把这处“私藏”分享给了他们。
孙禾记下了地址，想着可以去那儿走一趟，挑挑有什么好东西，置办些给寅柱哥当贺礼。
车站墙上的摆钟，时针刚刚划过七点，停靠在路边的长途汽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车尾冒出的黑色尾气呛得温平安直咳嗽。
这一站乘客不多，杜苗苗占住了第一排，让温平安和孙禾尽量往前面坐，后排“能把屁股颠成四瓣”。两人坐在了杜苗苗后面一排，孙禾靠窗、温平安临近过道，带来的包袱都紧紧抱在胸前。
启动时，司机一脚油门，温平安险些栽进过道去。
从靳原县到泉城，多是山路土路，蜿蜒颠簸。孙禾第一次坐长途车，身体像随风摇摆的芦苇，脑浆像被摇匀的蛋黄。温平安下乡时坐过一次卡车，都是八年前的事情了，只记得当时的紧张，早忘了长途车的恐怖。
最开始一段路，两人都不太舒服。
孙禾苦中作乐想到——怪不得要在县里办糖厂，这要是运出去，甜菜都能在车里榨汁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温平安素来苍白的一张脸格外难看，右手按着胸口，似喘不上气。孙禾赶紧从包裹里翻出药瓶，却被他推开：“小禾，没事，我没犯病……”
孙禾听了他的话，收起药瓶。又取出水壶，想让他喝点水，温平安还是摆手。
开了五十多公里，进了蒙屹，汽车停了一会儿，上来几个人。又开了八十多里，临近岷安县界，这一段开始，路好走多了。
这一站要停四十分钟，乘客纷纷下了车，活动手脚。
温平安蹲在路基旁边，吐了。孙禾帮他拍着背，等温平安缓过劲儿，才问：“舒服点没？”
温平安点点头，一双眼睛被雨打湿了似的。
这一站有社办饭店，凭车票，能买一毛五一碗的热汤面。两人没舍得，接了热水，吃了自带的干粮。
孙禾看见站台挂着的价目表——这里离省城更近了，只有一百多公里，票价也只要两块三。孙禾摩挲着自己花五元买下的车票，哀伤地叹了口气。
这厢等着车，一个大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身后还背着半人高的大包，在他们对面的长椅坐下了。坐下来后手里也没闲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绣布，捻着针就绣起了花。
孙禾虽不会绣花，但见村里的小红小翠绣过，略分得出好赖。
大姐一根绣线劈得比头发丝还细，落针又快又稳，一会儿功夫又换上“辫子股”锁边，正挑反挑毫不犹豫，驾轻就熟。光是看她手上的动作，便能知晓她绣技的高超。孙禾被大姐的手艺吸引住，凑到她身边一瞧——那素净的绣面上，绽放着一朵粉白的芙蓉。在大姐的精雕细琢下，芙蓉不像绣在绣布上，倒似真的飘摇在风中般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