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抬起头,看着眼前剩余的三个人,擦枪管的动作没停, 语气稀松平常:“没跟你们一块?跑哪儿偷懒去了?一上午没回来,别是让狼叼了!”
……
那阵枪声来得急促,只一声就消停了,唯有回声还飘荡在山谷之间连绵不绝。
孙禾停下了脚步,她耳朵尖,脑子也快。很快想起,这山上有枪的,必有虎子一个。
县里给护林员分配的子弹是有限的,虎子珍惜得很,轻易不开枪。真要是他开的枪,那指定是出了大事。
想到这里,孙禾没来由地心里一慌。
老龙山海拔不高,但蜿蜒曲折,山路挺长,搬救兵估计来不及。孙禾实在担心虎子,仗着自己熟悉地形,没空多想,拎着镐头,小心翼翼往枪声响起的地方摸。
前面就是老龙背,老龙背两面都陡,除了山脊处没有制高点。孙禾从东头慢慢爬了上山脊,藏在一个凹槽处往下看——
西头的深坑里,大头朝下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孙禾心口一缩,又睁大眼睛仔细瞧:灰色袄子,平头,对了对身形和后脑勺,不是虎子——她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地上趴着那人不知道是好是坏,更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她自己一个人,实在不敢贸然上前。唯一能确认的只有——刚刚,这里确实有人开过枪。
虎子之前也跟她说过,老护林员蒋师傅是被盗猎贼开枪打死的。她愈加担心虎子的安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握紧手里的镐头,孙禾改了主意。
她原本打算今天专程开荒,但此刻,找到虎子的念头占了上风。
远在山下,梨花村。
老赵家的几个儿子从修水库的工地上被叫回了家。
“爹、娘,啥事啊?”赵寅柱带着几个弟兄进了门,皮帽一摘,头顶冒着白气。
赵丑汉坐在炕头。自昨个儿跟张凤来通了气,对于虎子的事儿,他心里就有了数。今天叫几个儿子回来,是想让他们上山,把虎子找回来。
自赵丑汉进了家门,虎子就一直没回来过。问张凤来,只说是护林员工作忙,住在山上了。
事情办坏了是办坏了,等找回来了,抽一顿肯定是免不了的。 可一直在山上躲着像怎么回事呢? 一点也不像个爷们儿。
“咱们父子上山,今天就把虎子这小子逮回来。”
寅柱、寅牛几兄弟彼此交换了眼神,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咋了?老子还指挥不动你们几个小崽子了?”
“爹,”大哥寅柱站了出来,“虎子不是想在山上躲着。”
“那他想干嘛?”
对上老爹犀利的目光,寅柱也腿软。可他还得给老四正名,虎子才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只会躲起来的孬种。
“虎子说,他要上山,给孙老爷子和蒋师傅报仇。盗猎贼不死,这事儿没完!”
……
孙禾先去了龙眼洞,这里是自然形成的一处山洞。像老龙的眼睛,洞腔平整、挡风遮雨、视野良好。以前是猎人小屋,现在被护林员们征作了歇脚的地方。
进龙眼洞之前,孙禾忍不往坏处想。
虎子好几天没着家,谁都没他的消息。而盗猎贼手里有枪,又穷凶极恶,万一虎子跟他们杠上,伤了或者……岂不是半点风声都不会有?
孙禾觉得这事儿自己也有责任。虎子上山之前,要是她死命拦上一拦,此刻也不必提心吊胆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俩人打小玩到大,都晓得对方的脾气——凑一块煽风点火倒是积极,可自己决定的事儿,对方劝不动一句、拦不住一下。
孙禾跺了跺脚,掉了一地苍耳。推开龙眼洞的门,熟悉的铁皮箱放在墙角,箱子里有一些御寒的衣物,还有食物、水、基础的医疗用品,都是用来应急的。翻了翻,没被动过。孙禾心凉了半截。
用木板垒起来的床边,搁着把板凳,板凳上摆着盏油灯。孙禾上手摸了一把,热的!证明有人刚刚离开不久。
她心里又燃起新的希望。
去年虎子选上护林员,头一次上山就带上了孙禾,还牺牲一颗子弹让她摸了摸枪。虎子交代过,怕猎枪炸膛,没有家伙什儿,龙眼洞这里还备了把手枪。
果断爬到床底,挪开封着暗格的石头,摸出那把枪带在身上。她决定返回“老龙背”,这次要翻到西面去,探探到底是什么情况。
……
赵丑汉决定亲自出马。他步子大,几个人高马大的儿子竟也落在后面。
他家的五个孩子,虎子一直是最不让人操心的那个。只一味跟在孙禾屁股后头,就心满意足,好养活得很。
小时候的虎子不咋着家,每每找他,都要去孙家院子。至于后来他和孙禾那桩婚事,更是水到渠成,当爹的都没费什么劲儿。
他们订婚的那阵,孙老爷子来家里找过。直说赵家地方不宽敞,以后两个孩子结了婚,该在孙家住。自那之后,虎子去孙家更是就跟回自己家似的。有阵子比回自己家还要勤,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先送去孙家,让孙老爷子和孙禾尝尝咸淡。
谁也没想到,二十年没闯过祸,一闯就是这么大的。
出了孙老爷子这事儿,婚约被他自己搞丢了。既是一条人命,又是人生大事,一夜之间,虎子的天都该塌了吧……
这孩子命苦,赵丑汉叹了口气。
要找盗猎贼,指定是往老龙背走。如果是从东头翻山头下去,有一截子陡坡,不太好走。他对山路没这几个孩子这么熟,还是从西面绕道上去保险。
可刚绕道西路,就见了血迹。
赵丑汉心里咯噔一声,紧走几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胸口被子弹贯穿,仰面朝天,脸色灰败。男人的衣着打扮更贴近北地的猎户,不像本地人。探探鼻息、脉搏,已经没了。上前摸了摸手背,还有温度。胸口的血迹也没完全干涸,肯定是刚死不久。
赵丑汉的一颗心提了起来,顾不得细究这人是谁,他赶紧压低声音,嘱咐跟上来的几个孩子当心些,枪弹不长眼。
这个人,如果真是个盗猎贼,会是虎子开的枪吗?
这个t?虎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第20章 .龙争虎斗
刚接回来的小鸡饿得叽叽叫,温平安赶紧给备上了食。
回来前,他跟杜苗苗仔仔细细问了养鸡的法子。虽是花钱买来的,却也是他和孙禾的第一笔共同资产,心里可珍惜着。
掺玉米面的碗刚挨近笼子,小鸡就争先恐后围了过来,温平安忍不住摸了摸那热乎乎的绒毛。
鸡笼地方小,碗放进去,一个没看住,就打了起来。温平安伸手拨开两只小鸡,盼着它们不要打架,好好吃饭,赶紧长大。
喂完鸡,孙禾还没回来,温平安只当是山路难走。
吃了药,孙禾还没回来,他有些坐不住了。
等到下午三四点,温平安放下手里的笔,决定上山去找。
半道遇上了张凤来:“小子,咋这个点儿上山啊?”
“小禾一直没回来,我想去找找她。”
“小禾对山里熟着呢,丢不了。倒是你,别再出个好歹。”
温平安考虑到自己不争气的身子,被她劝服了,只是心里的担忧一点没少。
看他发愁,张凤来主动提到:“小子,别怕,我家那口子还有虎子的几个兄弟都在山上。就算有事儿也能照应呢。”
……
右手握着手枪,孙禾顺着山脊偷溜下去,来到最初发现尸体的地方。
小心翼翼把人翻了个面,陌生的一张脸,反正梨花村没有这号人物。又掏了掏口袋,只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狐、兔、貂等字样,后面跟着竖道道。
孙禾猜测,这人八成是来老龙山打猎的。
爷爷间接死于盗猎贼之手,面对这人的尸体,孙禾心情有些复杂。死在深山,若是没人发现,说不准就要喂了阿猫阿狗。也不知他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等下了山,得去找大队汇报,但现在第一要紧的是找到虎子。顺着地上的痕迹,孙禾向南找去。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远处有个跌跌撞撞的血人,孙禾以为是虎子,差点就担忧地迎了上去。
可等那人抬起头,胡子拉碴,五十多岁的样子,满目凶光,孙禾急忙后撤,想藏进灌木丛。那人也看见她了,却比她更加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发子弹,擦破空气落在孙禾身边一米处。
孙禾吓了一跳,一个滚身,躲进地上的窝沟。
——不问青红皂白就开枪,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孙禾手里的枪也静悄悄地端了起来。
尤其让她纳闷的是,这人开了枪,她却一点枪声都没听见。意识到古怪,孙禾不敢正面硬刚,本想顺着窝沟逃走。却被另两发子弹截住了去路。
“不许动!”那头的“血人”正是刚刚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老黄——多年的“神枪手”,他那双眼睛远远就捕捉到了孙禾的一举一动。他语气悠哉,“小丫头,我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