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宝那头的人手，枝姐那头的人手，他们各自的本事、各自的小心思。
她打算找二十人，可最后留下的，只有十五个。
“……不过，留下的都是想干活儿的，我想，他们会更有冲劲儿。可人手不够的话，就不知道要磨多久。或许，要比咱们预期的，还要慢上一些，不知道年前能不能销完……平安哥，可能得多耗几天。”
温平安仔细听着，认真想着。
这几天孙禾总是在忙，温平安自己待在医院，也没闲着。
力气足了，便常和病友聊聊天，获取一些本地的风土人情。
待孙禾说完，温平安摇摇头，他肯定道：“小禾，依我看，不会那么慢。”
是日，傍晚。
冬日的地坛公园，t?墨绿色古柏护卫着一条幽深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面暗赭色的坛墙。
北风直贯无阻，分外萧瑟，极为肃静。
百余名青年聚在墙边，或缩在墙根，或躲在廊下。大伙儿耳朵和手背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让自己的睫毛都沾上了冰晶。
他们都在等候同一人，可互相之间，却也不怎么交流。
他们之间，也有人兄弟姊妹相称。但彼此之间的关系，更合适的形容词，是“竞争”。
从聚甜糖果厂出来，来宝带着孙禾选中或没选中的十来人，直奔此处。
遥遥看见他们来了，蹲在地上的、站得较远的，一齐动作起来，朝着几人聚拢过来。
来宝找了个阶梯位置站定，吩咐身边壮实的男青年道：“大强，你来说。”
“大强”是今天在聚甜糖果厂，被八个人推选出来领头的“组长”。
他听从吩咐，向前一步，提高嗓门，对着百来号人吼道：“兄弟姊妹们，咱们有了一个正经的门路，是一家糖果厂，有一百五十吨水果糖。只要卖出去，哪怕只卖十斤，就能有提成。你们各自去找自己的人脉门路。谈妥了，再来找我，我出面把合同签到手。所有提成，只扣一成，剩下的，都是你们自己的。”
他的声音再大，还是要被穿堂风吹散。
许多人听不清，便聚得更近了些。
底下几人问：“强子，门路靠谱吗？是正经东西吗？”
大强笑了笑：“这是来宝兄弟找的门路，还能没谱吗？我今天去看了，是正规的厂子，手续齐全。水果糖也是好的，没临期，没变质，只是糖纸旧了，都是实在东西，不用坑人。”
大家听了，心里也有了谱。
他们之中多数人，对这个冒头不到一年的少年，不算信任。
可是这名少年确实能出主意，能给大伙儿带来收入。那大家礼尚往来，便护着他，顺道帮他办事。
大强说罢，又拉过几个弟兄道：“这是正经的生意，不能卖给个人。你们跑门路，要跑那些集体单位，不能私卖。手续上不能出乱子，别给咱来宝兄弟找了麻烦。找到之后，都来我这儿汇总，我再去签合同，往出领糖。自己的门路自己负责，送货兑现也要自己来。这是提成制，谁跑得快，谁都赚得多，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这群无师自通的“二级代理”，也晓得单打独斗不行，强子话音刚落，便开始寻摸队友。
干得多就挣得多——这跟他们平常的“工作”逻辑一致。
货量是固定的。你销得多，我就必然销得少。导致他们即便“结盟”，也相对松散，互相之间，很难全然信任，彼此讲条件，颇费功夫。
来宝立在一旁，静默无声。
他自然不会害孙禾，但他确实在悄悄利用孙禾手中的权力。
今天，他精挑细选了十来人，在孙禾的“火眼金睛”里，淘汰了一半。
可是，他无所谓。被淘汰的人，也无所谓。
只要是他带去的人，哪怕只有一个被孙禾选上，成为“临时工”。那个人也会把活儿带回来，分给这百余人来干——这是孙禾这套模式的漏洞，也因此，给来宝留了空子可钻。
眼下，孙禾依旧以为，自己的临时销售员队伍只有十五人——不花钱，怎么会有人帮忙干活呢？
可实质上，只是规矩拦住了人。无底薪的提成制，愿意干的人，依旧海了去。
来宝最初看上的，就是那整整一百五十吨的库存糖果。
比来宝更“先行一步”、有所动作的，是枝姐。
当天，聚甜糖果厂下班后，枝姐就找来库管、会计，连带她手下的两名销售员，一共五人，在销售股开了个“小会”。
“今天要二十个，只留下十五个。我能管住的，就七个。剩下那八个，也不知道这姓孙的从哪儿找来一群小流氓，估摸着不会听我的。”
姓甘的好糊弄，可这姓孙的却不好糊弄。
自孙禾来了，庄贵枝便有些气闷。
“枝姐，你要是管不住，我们可怎么办？这不就露馅儿了？”
会计一改面对孙禾时的结结巴巴，在庄贵枝面前，思路灵活、口齿清晰，显得格外精明。
枝姐不以为意：“瞧你那点胆量。怕什么，有我在呢！”
枝姐道：“那几个不知道什么来头，不过看着都是愣头青，办事不会太仔细。到时候，咱们还是按照老一套办法来——从账上变通。”
她给会计和库管布置任务：“无论谁来拿货、合账，你们俩都按咱的规矩办。我这边收合同，你收入库单子，咱们一起把数目改了。他们领十箱，你就记十五箱。每出一笔货，都多记几成的损耗。反正凡是销售业务，都要我签字，不会让他们发现什么。”
“可我看，这个孙禾，来头不小。恐怕不像甘国鸣一样好糊弄。”一直没说话的库管提醒道。
枝姐冷笑一声：“咱们把事做下，她还想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到时候无论谁来查，咱们五个口径一致，准能把她拖下水。难道，她会不怕？到时候，只要她识时务，一定得听咱的。”
第146章 .开单了
第二天一早，甘厂长听说孙禾想招二十个人却没招满，只招到十五个，便自作主张派给孙禾五个人。
这五人是附近一所大学的贫困生，以前也来厂里，以勤工俭学的名义跟班劳动。
甘厂长说，聚甜糖果厂还是附近一家大学的实习工厂，学校经常安排一些贫困生进厂，赚取生活补贴。
眼下还没正式放假，但大多数课业已经结课，不少学生有了空档，可以全天候劳动，方便多领一些补贴。
这年岁，大学生身份金贵，可大多生活贫苦。
虽说国家和学校都有奖补，可自个儿的衣食住行加上书本等等，依旧是入不敷出。
不想跟家里伸手，或者想带些钱过年回家的贫困生，便会争取勤工俭学的机会，多挣一分是一分。
“孙同志，这些人手就填在你的销售队伍里头，帮你忙。好好历练，不用客气。”甘国鸣说完，脚底抹油溜走。
孙禾只得接手了这些学生。
她不知道甘厂长是真糊涂还是诚心给她挖坑。
就算她是乡下来的，却也知道，大学生毕业都是要分配到各个单位去的，不能自己选单位、不能“自谋职业”。
这意味着，他们没有办法签下劳务或者劳动合同，不受工厂制度约束，同时，厂子必须保证他们安全、不犯错误。
所以只能做做贴标签、打扫卫生之类的工作，压根不可能进销售队伍里来。
孙禾接手了他们，却也只能安排他们帮忙搬搬箱子或是包包糖纸。
不过，这五个贫困生很是朴实，手脚十分利落。交代八分，一定干满十分。孙禾倒是很满意。
头一天，负责贸易货栈的销售队伍，一大早就从仓库里领了糖果。手提肩扛，或是借了车子，往各个货栈去了。
贸易货栈那头，须得按照正规流程入库上架。一般来说，货栈代为销售，无需厂里人员看管，是一条很稳的路子。
可贸易货栈刚刚重新起步，入库多，出货少，工作人员没有空主动帮忙推广。
只能是有人问就卖，没人问就搁着。若是卖不动，最后还是退回来。
孙禾定下规矩，不许在贸易货栈一次性铺太多货。若是哪个货栈卖得快，脱销了，才可以从别的货栈调货过去。这样能避免浪费，实现合理的调配。
当天晚上，守贸易货栈的销售员回到工厂，一多半人都开了单。
其中，有两个姑娘的成绩分外亮眼，其他人便撺掇着让她们给大伙儿分享经验。
头一个姑娘十分不好意思，她道：“咱们的糖就是普通的水果糖，贸易货栈里多得是。我看那边的业务员把咱们的糖摆在最里头，别人来了都探不着。我就悄悄守着，趁着他们不注意，把咱们的糖往前挪了挪。让那些想买水果糖的，一进门就能看到咱的糖，自然就会选咱的。这样一来，销得就快了。”
这倒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方法，贸易货栈这组的组员，纷纷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