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在村里，尚且可以依靠土地，靠山吃山。可是在城里，就难就业得多。
“平安哥，这个决定作得仓促，我只考虑了我自己……”
温平安轻笑，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小禾，明天起就是新的一年。今年，我过了很幸福的一年。往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最幸福的。”
这天夜里，还是住得不太舒心。
八九点钟，有个小孩儿没有敲门，就拉开了他俩的屋门，蹿了进来，还探头探脑地问：“来宝哥哥，没回来吗？”
温平安回答道：“还没回来呢。”
小孩儿有些失望，扭头想走，眼神却被床上摊开的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糖纸吸引，咽了咽口水，移不开眼。
孙禾看出他嘴馋，也没怎么细想，就递给了他两块。
在梨花村，跟孩子们这么相处惯了，孙禾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小孩欣喜地揣着糖跑了，连声谢谢都没留。
刚跑出去没多久，孙禾合上门，正打算洗漱休息，就听对面屋子的门被砰地一声踹开，随后院子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动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给你点破烂儿玩意儿，你都敢往嘴里放？脏东西进了嘴，也不怕吃出脏病！”
声音不大，但足够孙禾听清。
和温平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无语。
来宝叮嘱过，让她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说。
孙禾只轻声道了句：“来宝过得也不容易。”
这才展开被子，熄了灯，两个人依偎着歇下了。
第140章 .卧虎藏龙
跨入1980年，元旦之后，距离春节只剩四十来天。
此时，岽省省会，泉城，元宝菜市街，正在经历另一番风起云涌。
梨花村小糖坊在元宝菜市街的那间铺面儿，一直由江燕带着孩子江甜甜守着。
小甜甜这些天说话清晰了些，江燕便把孩子放在门市的摊位上，让她自己拨弄算盘，当招财童子使唤，谁来了都要唠上两句。
这些天，正是大伙儿置办年货的高峰。
前几天，送来的糖果少，试了试行情，都是中午十二点一送到，不过半小时就要售完。
算算余量，已不太多，想着不用来回折腾，指定卖得出去，便让人把剩下的焦糖话梅都送过来。
可等大批量的糖果送来，竟送出了毛病。
萝卜糖菇的糖果，一直属于农民副业产品，不在糖票管控之列。
可是，春节近了，泉城人人手里都有余钱，都想好好过个年。
得知元宝菜市街有无需票证的高端糖果售卖，且货量充裕，大家一窝蜂涌进了江燕的门市。
等江燕反应过来，局面已经彻底失控。
伸手付账的、浑水摸鱼的、凑热闹的，把这本就不大的门市围得水泄不通。
江燕被挤到墙角，甜甜这小娃也看不见踪影了。
这么多人，推推搡搡，江燕慌了，她怕孩子给人抱走，或者被人踩着挤着。
“甜甜！江甜甜！”她拼了命往人群里挤，却没收到回音。
桌上的糖果有人趁乱要伸手拿一把。江燕急忙用桌布一兜，把糖全部塞到桌下。
这一塞，才发现小家伙儿在桌子底下呢！
江燕舒了口气。
“今天不卖了，不卖了，都出去！”江燕冲着人群怒吼。
可前面的人想着，好不容易排到我，怎么就不卖了。后面的人则恨不得往前挤一挤，一下子更乱了。
情急之下，江燕扯过一旁的水桶，站上了凳子，一泼冷水洒了出去。
大半人群四散开来。
这时，桌子底下传来一声痛呼：“诶嘛，什么东西咬我！”
江燕心里咯噔一声，撩开桌布一看——刚刚有人趁乱想偷桌布里包着的糖，江甜甜似小狗一样，咬住对方后颈皮不松口，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把人推出去，把孩子抱起来。江燕抄起墙角的扫把，横扫两波：“不卖了，都退出去，谁再敢动歪心思，等着瞧！”
等到年大年二接到消息，派人赶到，场面已经基本稳住。
可事情还是闹大了，一路惊动到了省里。
很快，通知下达，“萝卜糖姑”的糖果必须纳入统购统销体系，归入糖票的供应管理范围，无花果丝则仍可以按照副业产品正常在元宝菜市街销售。
一番规定下来，焦糖话梅再也不能送进元宝菜市街，而是直接去国营百货大楼的糖果专柜。
国营百货大楼这头，将萝卜糖姑与联名的大肥兔奶糖摆在同一层。
对于泉城百姓来说，借着江燕这一番“暴行”，反倒给萝卜糖姑长了名声。
抢购抢到售货员抡扫帚的，那可不多见，得质量多好啊！
再提到“萝卜糖姑”，人们总会有个作风泼辣小媳妇的印象，倒是更添几分亲切感。
如今，萝卜糖姑与大肥兔奶糖，在泉城的名气不相上下。
尤其是，大肥兔奶糖，需要特别糖票才能购买。可萝卜糖姑不需要啊！
哪怕进了百货大楼，萝卜糖姑依旧只需要普票，对于想买上档次的糖果招待亲友的泉城人来说，萝卜糖姑是时髦且有面子的选择。
况且，这焦糖话梅口感丰富，甜味富有层次，还有梅子的韵味，恰好对上岽省人的口味。
节前囤货，很快销售一空。
而在靳原县糖厂的糖果车间，紧张的气氛已维持数日。
新任的厂长杜苗苗，这些天，依旧没有放弃与孙禾委托驻厂的赵丑汉斗智斗勇。
杜苗苗心底憋着一张底牌——一直以来，她坚持没把孙禾的身份关系从农资服务站转出。
按照她的盘算，只要孙禾的身份还在农资服务站，她就能以行政调令方式，直接把人调到县糖厂，成为糖厂的正式工。
这样一来，就能完成孙禾与梨花村的切割。孙禾往后办事，就无需再代表大队、代表集体，以后自然是代表县糖厂了。
这样一来，她手里主导的糖果车间，便能落入杜苗苗手中，为糖厂创收服务。
杜苗苗这样想，并非是为了害谁。
她的盘算，在相当程度上，也考虑了孙禾的利益。
首先，农资服务站和梨花村小糖坊都属于集体所有制产业，孙禾在其中没有话语权，没有正式职务，只是一个“泥饭碗”。
若是把孙禾调到糖厂，她就能变成全民所有制的职工，这才是端上了“铁饭碗”，真正成为吃得上“商品粮”的阶层，这对于她而言，才是入了“能提拔”的门槛，完全是改头换面。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样的调动，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这是之前杜苗苗与温平安私下协商，定好的，可以给予孙禾的前程。
如今，温平安生了病，杜苗苗只能暂时蛰伏，等待他们回来，再把这件事情办妥。
可是，万万没想到，在孙禾温平安回来之前，一封来自北京的调函，先一步到了梨花村。
函件首先落到大队书记王守业的手中。
其中内容，清清楚楚，要调孙禾到北京，任一家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副厂长”职务。
王守业拿到调函的那一刻，十分震惊。
虽说他知道这妮子是个好的，有本事，能成事。可她的事业，到底也是依靠着大家的支撑，这才成功。
如今刚刚有了成果，这妮子就寻到了更好的前程？
从梨花村到北京，这着实是极大的跨越。饶是王守业活了半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最初的震惊过后，这位王书记有些意难平。
倒了杯茶，摊开旧报纸，思索一番，最后竟是闷笑出声——诶呦哟，咱家这小平安，究竟是傍了棵怎样的参天大树啊！
孙禾被调到北京的消息，似长了翅膀，到处乱飞。
杜苗苗接到消息时，正在清点账册，经过副食车间的资金回笼，信用社那边的口子，总算是填上了。
只是，还有一些其他的债务。
虽然慢慢来，总能补上，但杜苗苗还是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等小干事来报告，杜苗苗听到孙禾要调任的消息，立时叉着腰不乐意了——
这个温平安，到底有没有谱！
不是说好了，要让孙禾回来当“全民工”嘛！亏她还在这儿谋算半天，合着演了半天“白脸”，直接白演？这不是拿她当猴耍嘛！
给孙禾一个全民所有制职工的身份，将来再把人吸纳进干部编制，已经是杜苗苗能想到的，给孙禾的最好前程。
可她万万没想到，孙禾一个农村姑娘，竟也能直接拿到北京方面的调任令。
——合着她连块踏板也算不上。
杜苗苗这脾气一上来，恨不得杀到北京，和温平安算账！
所有人之中，最震惊的莫过于单育良。
单育良已在糖果行业摸爬滚打数十个年头，论为人处世、论经验手艺，他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小小的孙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