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凑近说了两句,二奶奶听完他的话,眼睛“唰”地就瞪圆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来。
而窗外,隔着一层窗户纸,二表叔和二表婶已经偷听了半晌……
……
是夜,孙禾家。
事关水井里的水能不能再喝,大家都没敢走。此刻,虽然夜已经深了,但孙家里里外外还是围满了人,都在等一个准信儿。
管水井的差事,大队里派给了村东头住的大老李,他是二傻子的爹,名叫李富水。
他家那傻小子是个累赘,不仅挣不上分还尽添乱。今天摸狗被咬了,明天偷鸡又被找上门,处理不完的麻烦事,导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大队让他管水井,说白了也是寻思着年底多给他家划点工分,帮衬一把。
听见瘦猴和孙禾她二表婶都说看见有人往井里倒了粪水,大老李心里直犯嘀咕:要是真出了这种岔子,会不会连带他也受处分?可那土井是全大队老少共用的,他平时还得顾着地里的活,总不能时时刻刻在井口盯着,到底倒没倒粪水,这事儿哪说得清啊!
他这儿心里正发毛呢,那头张凤来“噌”地一下就蹿到了人堆中间,钳子一样的大手紧紧攥住了瘦猴的胳膊肘,又扯着嗓子把自家四个小子从人群里喊了出来——
“寅柱、寅牛!你俩去井台打桶水来!寅雄、寅路!你俩赶紧把你爹叫过来,今儿这事儿必须掰扯明白!”
赵家的四个小子个个都人高马大的,此刻领了老娘的命令,立刻四散去执行了。
张凤来又冲孙禾扬了扬下巴:“妮子别怕,有婶子在这儿,看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心里感恩张凤来替自己主持公道,可孙禾心里明白这事儿有江福海的手笔,肯定不能轻易了了,怕把他们一家再牵扯进来,便忍不住出言提醒:“婶子,江大队长在这呢,公不公道还不是咱大队长一句话的事儿。”
这话让张凤来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江福海身上,两人目光刚对上,江福海就心虚地把眼珠子撇开,一副不稀得搭理她的样子。
糟了!张凤来暗叫不好,她这才知道里头还有江福海的事儿。张凤来单知道孙禾爷爷走得早,家里没个顶梁柱,日子指定不好过,可确实没想到能难到这份上——江福海一个大队长,居然跟个孤儿过不去,真是丢份儿!
可心里再不痛快,碍着江福海的身份,张凤来也不敢把话说透,只能赔着笑脸:“大队长,既然您在这儿,那我们自然都听您的!您可得明察呀,孙禾这妮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咋能干出这种腌臜事儿!”
她这话一说,二表婶不乐意了,又跳出来搅和:“她婶子,你这意思是说我胡咧咧呢?”
“你嘴没个把门的,瞎说你最擅长!”在场这么多人里,张凤来也就怵个江福海,别人她可不怕。听二表婶这么说,张凤来立马顶了回去。
凑热闹赶来的乔大娘跟二表婶是对门邻居,俩人一直不对付。这会儿,见有机会呛一呛她,乔大娘哪能放过,赶紧往前凑了凑:“俺也信禾妮子!队里谁不知道,你那张嘴就跟漏风的筛子,话像没根的草,也不知道积点德!”
有乔大娘带头,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社员也掺和进来:“大队长,这么多人熬夜等着,真不是为了找谁事儿,就想知道井里的水到底干净不干净。您赶紧把这事儿查清楚,给大伙儿个准话吧!”围观的几个小孩都开始打哈欠了。
这个时候,回自家院子里找翻墙痕迹的郑大爷也回来了。郑大爷挤到孙禾跟前,声音笃定:“妮子,那墙肯定有人翻过!我是没找到鞋印子,不然就能逮着人了!”
土胚墙沾脚就留得印,但瘦猴特意把脚印抹了。反正他就死赖着,只要不是抓现行,就嘴硬不认又能怎么着?
这话虽没实质用处,但孙禾还是感念他受累,客客气气道了谢,扶着郑大爷到院里的石凳坐下了。
正当大伙儿以为局面又要僵在这儿的时候,江福海率先憋不住了。
“咳咳,时间也晚了,大伙儿都困了,既然我在这儿,今天咱们就把这事儿解决了,不耽误大家睡觉!”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嗓门。
话音刚落,满院希冀的目光“唰”地汇聚在他身上——大家是又想回家睡觉,又想明天喝上干净水,就等着江福海赶紧决断呢。
被这么多双希冀的眼睛看着,江福海心里只觉得自己这大队长没白当,心里头的舒坦劲儿甭提了,官威一下子飙到顶。他学着戏里的包公,迈着慢悠悠的四方步,绕着姜发财和二表婶走了一圈,慢悠悠道:“你俩都说看见了孙禾往井里倒粪水,具体啥时候看见的?”
“正月二十九,下午六点半!我亲眼看见的!”
“正月二十九,下午六点半!我亲眼看见的!”
两人几乎是叠着声喊了起来——私底下背了不下几十遍的话了,顺顺溜溜脱口而出。
江福海假模假样点点头,心里却在懊恼,这两人演技也太差了,咋还能一字不落照着背呢!但气氛到这儿了,他只能接着演下去。只见他摸了摸下巴,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既然俩个人都这么说,咱就得重视——这事儿八成就是真的!”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叹气声——倒不是为孙禾叹气,主要还是想起来村里就一口打水的井,想到要喝粪水度日,悲从中来,根本忍不住,哪顾得上孙禾冤不冤。
孙禾盯着江福海那拙劣的演技,心暗暗发沉:这人哪是来断案的,这不是铁了心要把罪名扣她头上吗?
刚要张嘴反驳,江福海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孙禾,你说你没干,可这么多人指认你,你拿得出证据证明自己清白吗?”
“我能证明!”看到孙禾受这委屈,温平安比孙禾更急。可在外头冻了这么长时间,他现下只觉得胸腔里塞着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来气,声音也发紧,“那时候我跟她在屋里剥豆子,到天黑都没过出门!”
见到温平安着急上火的样子,江福海心里更加得意了,他暗暗想着再加一把火,看看能不能把这病秧子当场气死,于是特意凑到温平安跟前挑衅:“你们两口子,两个人等于一个人,我咋能信你们?还有别的……”
他这话一说,却见温平安本来冻得发青的脸颊爬上了红晕,精神头竟然肉眼可见地比刚才好了?
江福海服了,这人咋这副德行? 他这话是气他的,可没想着给他“话疗”。
他恶狠狠剜了温平安一眼,继续说道:“还有别的证据吗?”
说你错你就错,没错也错!孙禾咬着后槽牙,手指攥得发白,心里明白,江福海就是要给自己找不痛快t?,现在拿出什么证据都没用,他肯定不会认,索性拉住了还想争辩的温平安。
“既然拿不出证据,那就认罪认罚!”江福海不想再多掰扯了,“正好你家房子占地多了,大队念在你爷爷是老革命,一直没动。这回咱们就还大家一个公道,把它收回来重新分配!”
孙禾心里咯噔一下。
第14章 .人非圣贤
孙禾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二表婶今天愿意使这么大力气,原来还在惦记这房子呢!
想通这一层,孙禾心里有些憋闷,都说亲戚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情分,为啥到了自己这儿,亲戚偏偏最能占便宜、最能添乱呢?
小时候分地,她家分到的是最偏最远的;后来爷爷养猪,三爷爷把门锤得咚咚响,说猪圈太臭,逮着孙禾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骂了半宿……
虽说早就习惯了他们那些损人利己的手段,可孙禾还是有些不好受。早些年爷爷修房、借粮遭遇的非难又浮现在眼前——亲戚们顾着自家是没错,可为了利益害人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她绝不能容忍。
孙禾心想,就算今天要死,也得拉上个垫背的。
想到这儿,她索性豁出去了,不再顾忌江福海的淫威,径直走到二表婶跟前,盯着她那双贪婪的眼睛:“二表婶,我有句话要问你。你说你亲眼看见我往井里倒粪水,还是跟瘦猴一块儿看见的,是这么回事不?”
“对!就是我亲眼看见的!”江福海对孙禾的一番“判决”,让二表婶觉得离美梦成真更进一步。眼看房子就要到手,她心里那个美呀!说话时都忍不住抬着下巴看人。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孙禾又转过身,走到瘦猴跟前,问道:“二表婶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瘦猴刚办砸了精肥这事儿,这会儿就怕把水井这件事儿也搞砸——之前揽下这活儿的时候,他还拍着胸脯打了包票,此刻一想起这茬,他就浑身打哆嗦——要是大队长交给自己的两件事都办砸,到时候在村里待不下去的就是他瘦猴了!
这人脑容量核桃大,此刻正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只能一个劲儿点头:“对,对,就是这么回事,一点不差!”
孙禾听了,忽然笑了:“既然你俩都看见了,你俩为啥没当场拦下我!为啥没抓我个现形!公共财产你们凭啥不护着?为啥要瞒到今天才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根本就是我的同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