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专心陪着温平安治病。
她本打算去省人民医院找之前那位老大夫,可去了才知道,老大夫退休了,已经不再接诊。
在省人民医院治了几天,温平安的状态稳定下来。只是,诊断结果大差不差。新大夫指出,若是不能进行手术,确实难办。
不过,他告诉孙禾一个好消息,国家送出去了一批医学留学生,一两年内便要引进新器械、新技术回来。温平安这病,国外的技术相对成熟。
这位大夫还推荐他们,若是有条件,可以优先找更有能力的医院,进行专业细致的评估。
孙禾是个想到就要去做的,她一咬牙,拍了板——去北京!
第134章 .萝卜糖姑的名声传到北京啦~
12月的黄历越撕越薄,1979年悄然临近尾声。
从年初到年底,北京市一直忙着一项叫做“清产核资扭亏增盈”的工作。
这次“清产核资”,针对的是北京市2000多家全民所有制与集体所有制企业,重工、轻工全面覆盖,规模空前。
而“扭亏增盈”则是这项工作的目的——
这次工作中,北京市对不少工厂进行了资产摸底,目的是摸清全市究竟有多少产能在闲置,多少库存在积压。
扭亏增盈,则是希望在摸清底数后,让那些依旧有价值、能盈利的商品,再一次进入市场的盘子,而不是堆着落灰。
在郊区,一家名为“聚甜”的集体所有制糖果厂,成了此次“清产核资扭亏增盈”工作的重点关注对象。
十二月末,刘秘书所带领的港商考察团,走进了这家糖果厂的糖果库房。
厂区干净整洁、产线运行状况良好、工人精神面貌也不差。
光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这家糖果厂已连年亏损。
在它的糖果库房,库存积压如山。仓库爆满,连锁反应下,不仅是资金,连物料都无法周转。
这样一来,即便工人正常上班,产线也无力正常开动。
走进仓库,整齐摆放的货箱,让唐先生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撬开箱子,他随手拿起一颗糖果端详——糖衣是单色粗字的薄纸,十分廉价;剥开糖衣,里头包裹的糖果坑坑洼洼,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色,明度亮度都不达标,毫无卖相可言。
放进嘴里一嚼,同它的外表一样,是黏黏叽叽的粗糙口感——这货箱摆放得倒是整齐,可防潮管理压根没做好。
吐出来,包回糖衣里去。
唐先生难得地皱着眉头,对陪同在一旁的刘秘书道:“刘秘书,这批货,我们倒也不是不能买。但实不相瞒,我对这批货,谈不上满意。”
刘秘书对这种情况不意外。若是这批货好卖,也不会滞销到如此地步了。
“我今天就算买下,你也要记住,这是看在你们、看在北京的面子上,只是为了帮助你们解决烦恼,化解库存压力,这是我的一份心。毕竟产品是这样子……你看,就算我今天帮了你们,以后,你们再生产这样的产品出来,依旧卖不出去。老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要是不从根上改变,天王老子来了,这次也只能做一锤子买卖。”
跟在刘秘书身后的甘国鸣有些失望。
他是这家聚甜糖果厂的厂长。他本以为,港商神通广大,能够像以前的供销社一样,帮他们全部包销出去。
可现在一听,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可哪怕能做“一锤子买卖”,也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甘国鸣只好飞速调整好表情,殷切笑道:“唐先生,先帮我们这一次。等周转资金到位,我们一定想法设法研究新产品,绝不会让你们难做。”
聚甜糖果厂起步早,经营近十年,一直生产同一种商品——水果糖。
明明一直是同样的工艺、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人员,最近几年,库存积压却越来越重,厂子的发展严重受阻。
唐先生听甘国铭说“研究新产品”,脸色猛地一沉。
他是生意人,凡事须从生意角度考虑。
他直截了当道:“你没有抓住重点。我怕你贸然研发新产品,最后又要走偏。‘新’不一定就是好。创新之前,你得先搞明白,你们要生产顾客愿意掏腰包的东西,其中的成本、质量、管理、品牌建设,这些都要抓!新产品,不是说随随便便搞一个新口味,就能糊弄人。”
刘秘书立在一旁,也在消化唐先生的话。
“我进过那么多糖果厂,有些发言权。你们厂的生产能力、硬件设施都是不差的。可问题也很明显——你们的产品固然马马虎虎,但管理和经营层面,问题更大!”
甘国鸣第一次被这“外来的和尚”下面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赔笑脸。
他本身有行政职务在身,可这家集体所有制糖果厂起步后,他又被任命为厂长,两头奔忙,经常抽不开身。
幸好,糖果厂经营模式十分简单——拿到原料指标、安排工人生产、把产品发往供销社包销,这就算完成了任务。并不耗费心力,他勉强也应付地来。
可最近几年,生产条件逐步好转,北京相对物产富集,大家可以选择的产品更加多元。
直接导致,他们厂生产的糖果,拉到供销社,没人买账。
供销社这头,自然不愿意销不出去的东西占了库存,便拒不包销他们的商品。
可原料指标年年都要来,只能不断生产,才能完成使命。
顾客不买账,做出来的糖果,因此越积越多,形成了实质上的资源浪费。
再加上,由于厂里的领导层,包括他本人,多以完成任务的心态参与管理——厂子效益好不好,与他们的工资没有直接关联。这就导致大家只求稳不求变。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甘国鸣自己也知道这回事。
可卖不出去是因为产品不好——产品不好就卖不出去。恶性循环,内部无力打破,只能向外索求。
这时候,他接到命令,有一组港商要来他们厂考察,其中就有糖果经销商。
甘厂长觉得,这真是瞌睡就送枕头,上天待他不薄。
若是能通过港商批量采购,他就能轻易化解库存,今年年内就能实现扭亏增盈,摘下“重点关注”的红帽子。
至于以后怎么样,都须把眼前这关度过。
反正1980年近在眼前,说不定换个流年,就会撞大运呢?
甘国鸣的如意算盘打得响。
可港商早已被国际市场丰富多彩的糖果养刁了胃口。
对于这等劣质普货,实在难以“下嘴”。
“那像这种厂子要扭亏增盈,具体该往哪些方面努力?还望唐先生指点一二。”刘秘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指点不敢当。”唐先生惯常客气了一句,“现在,国际市场上,普遍是制造端不赚钱,如果单纯制作糖果,利润只会越来越薄。就拿他们这个产品来说,”唐先生举起一颗糖,“这种大路货,到处都在生产,已经过度饱和。”
“真正能增值的是两方面的能力,首先是研发能力,目前,恕我没看到。以后嘛,如果你们还是现在这样,不去摸透市场行情,我劝你们不要贸然搞研发,容易把本折进去。”
“另一方面,是溢价能力。还是要像可X可乐一样,做好招牌,做好广告,把溢价能力提上去,这样才有办法搏到利润。”
“议价能力?”
“对,溢价,水满则溢!能让价值‘溢’出来,卖得再贵,都卖得出去。”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溢”,自己想岔了。刘秘书微微一笑,悄然掩饰了刚才没听懂的尴尬。
在随后的考察环节里,刘秘书向唐先生等人介绍,这家糖果厂人员和设备相对完善,生产流程顺畅,完全有“扭亏为盈”的可能性。虽然现阶段存在商品积压,但并没有严重的债务问题,没有必要关停取缔,还是希望港商能够伸出援手,帮一把。
唐先生随着考察团看了一圈,虽然厂区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只是表面繁荣,他兴致缺缺。
今年,他来内地已有两次。头一次是独自一人单枪匹马,第二趟是跟着考察团来的,全程由刘秘书接待。
唐先生认为刘秘书信得过,便把他拉到一旁,t?低声道:“刘秘书,知道你也难做。若是可以,我还是想请求你,以后少给我们介绍这种合作伙伴。想扭亏为盈,不光要从货上面下功夫,还是要在‘人’上面下功夫。”
“现在不是要搞活市场经济嘛?就得懂市场、会经营、能办事的人来干。尤其需要会包装、懂广告的人。这个甘厂长,一看就不懂这些,让他带头,猴年马月才能盈利?在内地考察,这种问题,也不是一回两回。指望港商一直当冤大头,谁当得起?”
刘秘书只听着,不多嘴。
唐先生习惯了他这副“深不可测”的样子,继续抱怨道:“其实,人才到处都有,个个都等着慧眼识英的伯乐。像上回,我到岽省大肥兔糖果厂考察,就遇到了一位姓孙的小姐。她就很会做生意,不仅研发出了市面上没见过的糖果,还会包装,懂营销,品牌名也很好记,你一定听过,叫‘萝卜糖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