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不光吴迪觉得烦，杨厂长自己也觉得烦。可烦能怎么办？烦也得干。
毕竟大肥兔糖果厂是“最大的”。
“你呀，就该多跟年轻人交流交流。”意识到杨厂长并非强度豪赌之人，吴迪松懈下来，“不过，依照我跟孙禾的相处，这妮子绝不会把方子轻易让给你。”吴迪道，“人家是个想做出自己事业的，哪会搭理你这么个老顽固。”
杨厂长听罢，陷入沉默。
心底的盘算，因这几句话被彻底打乱。
片刻后，杨厂长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这方子是年轻人的，那还是让手底下的年轻人，用年轻人的方法，去处理罢。”
这头，杨厂长的话音刚落地。
距离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约一里地的省行政大院里，一位不速之客在保卫员声声“站住！”中，一边灵活走位，一边高声喊道：“国营大厂欺负小厂啦，盗窃技术不要脸！！！！”
这人的声声高喝，吸引了省轻工厅的目光。
连省长同志的耳目，也被这厉声呼喊，吓了一跳。
第125章 .起飞吧！
“厂长，厂长，大事不好啦！”
县糖厂，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干事满脸焦急，冲进了生产车间
“怎么啦？慌慌张张的！”吴方嫌弃地看着来人，“你怎么工作服都不穿？”
小干事又急急忙忙把白罩衫穿上。
刚刚，管生产调度的小干事去梨花村、小阳村调度甜菜运输的事儿。
回来的路上，正好撞见吴迪被厉双双的小卡车拉走了。
昨天，他跟在吴厂长后面，悄悄看了一眼厉双双——这人三十一二的年纪，一头短发，体态匀称，长相清正，跟吴厂长站在一起，气势丝毫不输。
可下来吴厂长却告诉他，那位厉双双，是咱们的死对头，是来给咱厂挖坑的坏人。
小干事同仇敌忾，把厉双双记在了心上——果然坏人是不会往脸上写“坏人”两个字的！
他又想起吴方说的“生米煮成熟饭”这一茬，虽然听不懂，不知内情，但本能告诉他，若是不拦着厉双双，他们厂就惨啦！
小干事一下子慌了神，急忙撒开腿，跑回县糖厂，对吴方高吼道：“厂长，不好了！吴迪大师傅被大肥兔糖果厂的厉双双抓走了！”
吴方正在新产线的改造区域帮着拧螺丝，听到这一声，他手里的扳手“嘣”的一声落在地上。
昨个儿，厉双双突然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吴方心下就觉得不对劲，估摸着要出事。好的没灵过，坏的一个都没漏过。今天，这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糟了——吴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这两个字。
等回过神来，吴方急忙脱下工装外套，打算跑出去找援兵。
——如今，他的糖厂好不容易有了新的指望，副食车间马上就要运营开来，到时候，糖厂就活得下去……
可若是这厉双双使坏……
可若是这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作梗……
吴方实在不敢接着往下想，他害怕最坏的念想成真，害怕他的小糖厂终究逃不过倒闭的命运。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他便要往县革委狂奔。
他要去找钱生智，跟他反映情况，求他帮帮忙。
可是，脚刚踏出厂区大门，又猛地收了回来。
县里，哪里管不住国营大肥兔糖果厂？
自己去找钱生智，也不过是等着他逐级上告，逐级审批，到时候层层批示下来，大肥兔那边，早就生米煮成了熟饭，新产品估摸着都卖到美国了！
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不行！
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怔愣了半晌，吴方一咬牙一跺脚，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反正他这个厂长也当不了几天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就豁出去了！
转身冲进库房，把孙禾和吴迪大师傅研究出来的焦糖话梅揣进公文包，又把县革委的批示等等文件装好。
没有走流程，吴方自个儿开着厂里唯一的破旧解放牌小卡车，跌跌撞撞地往省轻工厅的方向疾驰。
也就有赖于这年头路上汽车少，他最终平安无事、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省行政大院。
门口的警卫尽职尽责。
即便看出吴方心急如焚，但没有介绍信，他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
他知道，就算过得了第一关，他也没预约，压根见不到省厅领导。
可这会儿，他已是慌了神。
看着行政大院里的人来人往，吴方再也忍不住，他高喊一声：“国营大厂欺负小厂啦，盗窃技术不要脸！！！！”
随后，吴方便狂奔起来。
许是肾上腺素的分泌，这位四十啷当岁的厂长，硬是打游击似地跑了三分钟，喊了三分钟，最后还是被保卫科截住了。
另一头，这些日子一门心思扑在糖厂的孙禾，刚刚从管生产调度的小干事那里得知同样的情况。
她脸色一变，急忙回村把情况告诉王守业，让王书记裁决。
自上次以后，她再没有忘记，小糖坊不是她一个人的，它实质意义上的管理者是王守业。这些事情，自然还是得王书记来处理。
理性告诉她，这么做是对的，是最好的。可这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是梗着劲儿。
王守业在大队部，一直没走。温平安也在。两人都在忙“包产到户”的事情。
王守业听了孙禾的汇报，敲了敲桌子，问道：“你是说，吴方已经跑去省厅了？”
孙禾点点头。
“这个吴方，真嫌死得不够快！”王守义低低咒骂了一句，抬头对孙禾道：“光他一个人，这事儿肯定办不成，咱们也得表态。”
孙禾：“怎么表态？”
王守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将千斤重担搁在她的肩头，却又带着“舍你其谁”的信任，相信她一定挑得起来。
他沉声道：“孙禾同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咱们全村，整个大队，所有社员的事。这一次，就让大家自己作主吧。”
这一夜，大队部支起了煤油灯，准备了纸和笔。村口的大喇叭一直在循环着：事关全体社员，请速来大队部签字……
温平安守着这里。
孙禾和虎子几个兄弟挨家挨户敲响那些不方便到大队部签字的社员的家门，逐个讲述现在的情况，询问大家的意见。
他们不怕把鞋底磨穿，不怕把嘴皮磨破，就怕没把事情讲明白，就怕大家不情愿。
可是，完全没有。
在小糖坊这件事上，大家惊人的一致。受够了这一年春天，连t?种子都被人昧下的心惊胆战，大家一边倒地支持自营。
孙禾以为，会有人借机找茬，会有人非得说些不中听的话——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一路走下来，大家好似也在害怕她遭遇这样的事情，害怕发生那样事情，会打击了她的信心，会让她退缩。
凤来婶子、乔大娘、郑大爷等等村里说得上话的人自发地跟在她身后，挡下了一切。
有的时候，她还没开口，几个婶子就冲上去给人讲起了大道理。
第一家、第二家……孙禾身后或撑腰或看热闹的队伍越来越大，大家纷纷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手印，表达支持。
“妮子，你连甜菜种子都搞回来了，那是为咱们作大贡献了。”
“书记说，咱们村今年的补肥钱也是你挣回来的，咱们都信你。”
……
这是一张不算宽大的信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人名上是摁满的红手印。
孙禾看着看着、走着走着，忽然眼眶就一阵温热。
这些天来，她依旧是劲头十足的。
可是越是好好办事，她越是深切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未曾拥有。
甜菜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小糖坊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糖厂不是自己的，产线也不是自己的……
自从被温平安在单育良面前拦下那一次，她表面行事依旧如常，可内里却着实发生着什么惊人的变化。
这些天，她的脑海中，时不时盘旋着一个离经叛道的念头——究竟什么才是我自己的？
或者，是不是换一个人也一样？
可今天，不同的面孔，不同的人，却重新塑造着她心灵中较为柔软的那部分。
她的信心，由办成的每一件事组成。
而她的人格，则从相信她的每一个人中间诞生。
她所负担的期许也罢，压力也罢，并非子虚乌有。而是很多人切切实实的希冀和盼头，这里的念想、支持，叫作人心所向。
这大半年功夫里，说自己没有计较过个人得失，一定是假的。
可最初的最初，她踏上去省城的路，就是为了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罢了。
怎么慢慢就忘了这一点呢？
孙禾恍然发现，原来自己身上，并非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