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际上,仍有现实情况掣肘。
大肥兔奶糖,里面添加的奶粉、炼乳,他们就搞不到。
这些原料大部分进口,另一部分国产的指标完全由国家统一调拨,产量稀少,暂时落不到他们头上。
另外,孙禾从唐先生那里了解到的棒棒糖、波板糖等,则需要专门的成型机、包装机,孙禾没有相应的产线,暂时做不成。
所以,即便想法可以天马行空,但落到实处,想做也是做不了的。
这款“独一无二”的糖果,必须考虑自身能力,受到许多客观条件约束。
“咱们手里现在有甜菜,能榨白砂糖;顶多,还有一些榨糖副产的赤砂糖。要做糖果,只能从硬糖这个品类做文章。”温平安说。
确实。
一下子就把范围限制得死死的。
尤其甜菜这种作物,它不比甘蔗,它甚至连正宗红糖也出不了。
甜菜有甜菜碱,只有精炼后的白砂糖跟甘蔗口味一致。用甜菜做的红糖,甜菜碱的涩味要大过风味,拿甜菜做红糖,属实浪费东西。
故而,甜菜能出的只有白砂糖,以及白砂糖的副产,赤砂糖。
想了一圈,做水果糖依旧是最科学、最实际的方子,只需要另外添加一些增味剂即可。
原料相对好弄,而且限制也少,成本更是相对低廉。
又说回到“酸甜口”。
“甜味好整,咱们怎么加酸味进去?”
孙禾想起在国营百货大楼看到的话梅糖,产量稀少,但确实是难得的酸味糖。
话梅糖,话梅糖……诶!孙禾一拍大腿:“咱们可以运些话梅加到糖里头。”
话梅在北方不多见,据说在两广、闽省是寻常吃食。
“糖果里面加蜜饯,倒是个法子。”温平安也在琢磨,“可咱们这做出来的产品,也叫话梅糖吗?吴迪师傅怕是不满意……”
“唉,我也觉得。”
两个人一起沮丧了一小会儿。
夜里静悄悄的,不知道几点了。温平安倦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孙禾的话。
“不过话梅这东西,可以有。”孙禾还在想,“咱们现在有梁生这条渠道,他是个懂行的,可以跟着下一批无花果丝一起送过来。梅子是贵些,但是咱们可以搅碎了用,填在糖里,增加不了多少成本。南方的货来了北方,到处都是空白的市场,这就是咱们独一无二的优势了……”
孙禾念念叨叨的。
“嗯嗯……”
夜深人静,记忆总爱翻涌。
小时候的一幕幕浮现在孙禾眼前。
曾经那个偷偷用家里铁锅熬糖的小姑娘,一定想不到,未来的自己正在琢磨让“独一无二的糖果”问世吧。
“平安哥,你知道不,小时候,我和虎子两个孩子去地里捡断了的甜菜根,拿回家偷偷熬糖。那时候真是胆大,我俩一个捡柴,一个盯着锅,最后还是糊锅了,嘻嘻……”
“嗯。”听到自己没有参与的孙禾的儿童时期,温平安的瞌睡虫跑路了。
又听是和虎子一起做的“坏事”,温平安心底冒出股醋味。
“爷爷把锅刷了,也没骂我们,还带着我俩偷偷去地里捡了甜菜,帮着我们熬了一锅糖。”孙禾手里比划着,“爷爷真厉害,家里只有一口大铁锅,怎么熬都有焦味。可爷爷熬出来的,就不是焦苦,反而是一股子焦香,特有滋味,真怀念啊……”
听到这里,温平安眼前一亮:“焦香?”
“是啊,焦香!爷爷还说,以前行军的时候,偶尔能分得一些乡亲送的锅巴,吃的就是这股焦香味……”
孙禾翻身坐起,连带温平安身上的被子也被掀起。
温平安不情不愿地扒拉小禾的背,又把她扒拉进被窝里来,揉进怀里,把被子掖好。
“平安哥,你说这东西能不能量产?”
“什么?”
“焦香味的糖。”
“焦香味的糖?”温平安确实没见过。
“既然有白糖、红糖、赤砂糖,咱们可以试试搞一款‘焦糖’。”
“焦糖?能成吗?”温平安一琢磨,“不过,‘焦糖话梅’这名字倒是怪好听的。”
“咱不用管能不能成,这是吴迪大师傅要管的事儿,咱们只管把这需求提给他,我倒要看看他本事到底有多大,能不能帮着咱们兑现!”
“成,那咱就找他试试,反正路子都是试出来的。”
夫妻俩一拍即合,又凑得更近了些。
第122章 .青泥小火炉
心里有了主意,两人今晚睡得倍儿香。
第二天一早,吴方、王守业还是要去应对调查组,昨天的交锋胜负未分,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逮着空把进展跟吴方说了,吴方让他们抓紧时间试验。
昨个儿吴迪跟着吴方喝了个烂醉,被吴方安排在了糖厂的夜班宿舍。
孙禾便在门口等着,温平安进去把宿醉的吴师傅扯起来:“吴师傅,别睡了,我们想到要做什么了。您给指点指点,咱们需要备下什么材料,我们赶紧去买喽。”
吴迪酒劲没散,脑子昏昏沉沉。可他那熬糖的功底刻在了肌肉里,甚至无需过脑子想,便报出了一串原材料:“买点蜂蜜、苏打、白醋来,还要有一口小铜锅,食用色素、香精看着买些……”
温平安通通记在了纸上,出去宿舍,到糖厂门口跟孙禾汇合。
两人点了点清单,大多都能在县供销社的副食品店买到,这就免去再乘坐长途汽车进城,节省了不少时间。
只是,这里头不少东西,要不需要排长队、要不需要找兑票证才买得到。
最难买的是梅子,这东西城里有许多,可县里只有集上的贩子手里才有。
孙禾也是摆摊摆出了经验,这才找对了人。
最后折腾到了日头西斜,总算是买齐了。
这会儿便到了晚饭的功夫,温平安引着哈欠连天的吴迪大师傅到家里。
孙禾则叫来虎子,虎子又带上了非要跟着来的老五寅路。
孙禾使唤虎子用木头块雕个糖果模具,虎子又回家拿了刻刀。
刚进门,孙禾一拍脑袋:“虎子,你家那个青泥小火炉还在吗?咱们用那个烧。”
青泥小火炉是虎子小时候跟几个兄弟在山里找食用的炊具,比灶上更好t?控制火候。
虎子便又回家,把小火炉搬来。
五个人本是挤在家里的小炕桌上,可小火炉一点着,又热又有烟,孙禾便赶着所有人都到院子里去,又让寅路把桌凳搬出来。
家里有现成的柴火,五双眼睛死死盯着火苗。
小火炉上架着那口小铜锅,又略倒入清水,趁着水还没沸,吴迪状似无意地又问一次:“你们要做的,那个什么东西……”
“焦糖话梅。”
吴迪真不愧是糖果界的大师傅,他拿起一颗梅子尝一尝,又掂了掂桌上的材料,心里对火候、时间、味道比例便大致有了数。这个时候,他才有了正经神色。
“欸,焦糖话梅!”吴迪重复念叨了一遍:“这才像话嘛,总算不是过家家的东西了。第一层要赤砂糖做底,混上等量白砂糖,再混上蜂蜜,若是有水饴,还是用水饴合适……”
吴迪特意说清了每一个步骤,让孙禾能有时间记下来。
成功了,这就是直接上手的“教科书”;失败了,也是个难能可贵的实验记录。
吴迪手里只有一双筷子,一把勺子,可却像操作什么紧密仪器一般仔细。
糖在锅里化开,便要不停搅拌,避免焦化。这次虽要取一点点焦香味,但也不能因此糊了锅。
吴迪的手腕不知疲倦地搅动着,很快,小火慢熬之下,原本的液体慢慢变得粘稠,成了糊状。这时候最要当心火候,一不小心,就要坏一锅糖。
可在吴迪的手里,什么时候该加火,什么时候该稍微压一压火,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仿佛他大脑里自带了一个温度仪和计时器。
等糖熬得能拉丝,起一缕猛火,只温一秒,就火速撤开小铜锅。
可探近一看,那糖稀原本就因赤砂糖的存在儿略略带红,这会儿,过了猛火,竟带出一股琥珀石般的润色。
一旁的虎子刚刚雕好了孙禾要的模具,两排八个小坑,大小一致,纽扣大小。
看到糖要熬好,虎子眼明手快,把油纸往木头块上一盖,又摁出形状,就等着吴迪手里的汤勺从铜锅里舀起一勺糖液,放进模具去。
孙禾在模具的小坑里铺了一层梅肉碎,吴迪小心翼翼地把糖液倒了进去。
凝固需要时间。
正巧都没吃饭,温平安便下了五碗粗粮面条,配上他前些天炒的肉酱,加上些爽口咸菜,便是美味一餐。
第一次品尝温平安的手艺,吴迪赞不绝口:“小子,你这厨艺,去城里开馆子,能顶得上国营食堂的大师傅!”
孙禾却一把揽住温平安的肩:“我可舍不得平安哥出去受罪,还是在家给我当大师傅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