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跳出一个人——难道是……孙禾?!
紧接着,温平安那张人畜无害的小白脸也浮出水面。
江福海牙关紧咬,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对狗男女!合起伙来,把他耍了!
甩开那些来恭维他的人,江福海铁青着脸找到孙禾,咬牙切齿道:“你这妮子,我早该想到你不是省油的灯。”
孙禾正要跟人理论,一旁的温平安把她护在身后,慢悠悠开口:“江大队长,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当这‘省油的灯’呀?”
江福海怒极反笑:“好你个温平安,把我逼到这个份儿上,难道指望我放过你们?我告诉你,你们也别想站在岸上干看着,”他斜睨孙禾一眼,“孙禾这妮子,也别想摘干净了!”
此时此刻,拘留室的江润海,刚刚从看守嘴里得知,江福海“大义灭亲”的英勇事迹,已在十里八乡传播开来。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半眯起来,心里认定,孙禾前些天的反常,根本就是江福海故意安排的!她本来就是江福海派来的奸细!
江润海心道,一定是江福海看自己这次的生意,已不能为他赚到多少钱,便决定献祭了自己,为他的政治前途铺路!
这是要踩着自己往上爬啊!
江润海一向睚眦必报,想通这些,他发疯似的拍打镣铐:“我要举报,我有靠山!我的账本儿在这儿,行贿受贿,每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梨花村,江福海正与孙禾温平安对峙。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遇到事情只懂得寻死溺活的毛头小子,怎么敢设局陷害自己的?!
在他的印象里,温平安还是仍是那个任他搓圆揉扁,被他夺了职位、逼上绝路,也闷不吭声的窝囊废。
他那双已经透出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温平安,恨不得在他身上戳两个洞出来。
可一旁的孙禾,已不着痕迹揣了把菜刀在手,她的那双杏眼,同样淬火般危险,让江福海不合时宜地,怀念起孙禾那位死去的爷爷……
心里一边辗转着温平安这犀利的转变,一边又觉得孙禾这妮子纯种白眼儿狼。
江福海已打定主意,如果自己也被抓了,一定要死死攀扯孙禾,让她也尝尝这其中的利害。
没成想,对面的温平安面对他的压迫,竟不慌不忙开口道:“江大队长,你那位叔伯兄弟是个小气的,若是知道是你举报了他,你猜他会怎样?你现在自身难保……”
“……这犯了罪的干部,他的家属,在村里是要受人唾弃的,社员们肯定不会给犯罪分子的家属分口粮,这‘好风气’还是你带起来的,你记得吧?只是,若是连口粮都分不上了,岂不是要饿死?”
“……江大队长,我知道,你打算鱼死网破。若你非要让事情变得复杂,咱们就斗上一斗。我赌,小禾参与的那点事情,都不够判一年的。可你不一样,要是你进去了,你那位如花似玉的老婆,顶了我位置的那位工分会计,那位江燕,我保管她以后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没了你,她这样的,怕是活不下去吧?”
“……你要是识相,我就t?答应你,我和小禾,一定会护住她。你知道,这里只有两个人能护她、愿护她,你明白吧?”
这话直戳江福海唯一的软肋。
江燕,他的老婆江燕,他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不是假话。
注视着温平安那双表面清澈似水,实则全是坏水的眼睛,江福海突然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而他竟就像被温水炖煮的青蛙,再没了挣扎的余地!
是何时起,被这些无形的枷锁束缚得动态不得呢?
江福海想不明白。
六月底,办案的公安又一次来到梨花村。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前几次一样,提审任何人。
而是直接拷走了江福海。
江燕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天,江福海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凄苦的声音一声一声唤着:“老江,老江!”
整个人已吓到脱力,瘫倒在地,又被孙禾扶起。
临到村口,江福海猛地回头,他没有看温平安,没有看王守业,却只深深看了孙禾一眼,声音沙哑道:“江燕一直对你不赖。妮子,你帮着多照顾一些。”
江福海入狱的事情,在十里八乡吵得不可开交。
前两天还是“大义灭亲”的英雄,这两天倒成了“贪污腐败”的典型,这样剧烈的戏剧性反差,让他终于实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满满的存在感,再也不会被人当无足轻重的人了。
当天晚上,孙禾去了江燕家。
天真的江燕仍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她隐约猜到,自家老江这些年,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如今,怕是被人清算了。
村里的人本就对她十分看不上,老江出了事,连表面的体面也无了。回家一路上,全是光明正大的冷眼与嘲笑。
孙禾是唯一一个来安慰她的人——她觉着,这妮子果真是个好的。
夜深,孙禾才回了自己家。
温平安给她留了饭。
江燕那双朦胧泪眼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孙禾忍不住叹了口气。
温平安放下碗筷,小心翼翼地问道:“小禾,你会不会觉得,我拿江燕威胁江福海,太狠了?”
孙禾摇摇头:“他活该。平安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温平安说:“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咱们这个家。”
孙禾笑笑,回道:“是啊,平安哥,我也是为了你。”
江福海入狱所造成的剧烈动荡,并不仅仅改变了江燕的人生……
第95章 .扛起小糖坊
步入七月,天气热了起来。
小糖坊没了“一把手”,只剩孙禾一个业务员。
王守业并没有急着给她调个领导过来,而是悠哉游哉拍拍她的肩,让她自己多扛一些,拿不定主意的再来汇报。
这实质上就是给孙禾放了权,允许她“说了算”,同时,也是让她扛起了小糖坊的责任。
江福海被抓走没多久,工商所派人来核查小糖坊的账目,主要是为了找投机倒把的线索。
小糖坊的帐虽然大多是江福海管着,但文书是温平安做的,账面也有大会计蒋红看着,从账目和文书上来说,没查出什么问题。
加之,目前对社队企业整体管控相对宽松,小糖坊便没有沦落到勒令停业的地步。
此外,工商所的干部还带来了好消息,国家对社队企业的定位重新做了判断,已经决定加大扶持力度。
本来,按照账目,今年七月,小糖坊的营收就要超过免税线,该交第一笔税款了。
但是新规下发后,小糖坊的工商税和所得税获得了整整80%的减免,这是极大的发展利好。
不过,工商所的干部还是提醒道:“你们的小糖坊整体经营情况不错,但是接下来涉及到税务问题,最好单独设一名会计,不要再跟生产大队混用人员。”
蒋红来问孙禾的意见。她答应,可以从生产大队调一名小会计来帮忙。
但她也难做,没有哪个工分会计自己愿意过来——小糖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连江福海都进了大狱。社员们人人自危,各家各户都怕沾上小糖坊,下一次被清算,自己受牵连。
孙禾自然知道这个情况。
“蒋红姐,把江燕给我调来吧。”
“你真要用她,你就不怕……”蒋红有些诧异。
江燕现在的境况确实不好,由于江福海自己定下的规矩,她手里的自留地被收走,房子也被逼着交出来重新分配。
这几天,大队里都在讨论这个事儿。
有些心好的婶子,看江燕年轻、长得好、没带孩子,已经在上门劝她改嫁,还给她物色了一些身家清白、成分好的老鳏夫。
江燕当然不乐意,她想等她家老江回来。
可她的意愿,从来无足轻重。
江燕如今是众矢之的。孙禾这个时候拉她一把,怕是要招人记恨。
蒋红觉得孙禾虽然有本事,但对于人情世故并不老练,便拉着她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想让她改变主意。
孙禾也认真听了。可蒋红再问,她还是固执己见:“没事,我会管着她的。”
见她如此,蒋红也不再说什么。
这便把江燕招到了自己手下。
这样一来,蒋红不用勉强别的小会计来小糖坊上工,孙禾这边也有人用。
蒋红决定不再多嘴。
孙禾的想法很简单,她只是想给江燕一口安稳饭吃。
江燕拨到小糖坊后,找到孙禾,主要是感谢她,也表态“一定会好好干”。
江燕当了一阵子工分会计,就算人人给她找不痛快,她也没把活儿干含糊过。
之前算工分,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她处境也实在是特殊,若是出什么差错,早就被人揪住尾巴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