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驰思忖片刻,道:“且看明日……”
周昭知道他这便是允了,周驰反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淡淡笑道:“小妹,你且安心在宫里休养。”
轿帘缓缓落下,周昭看着周驰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大哥并不像想象中离她那么遥远。
她向后仰躺在软垫上,轿子摇摇晃晃出了南衙,她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但刚一闭上眼睛,眼前便出现那些槐鬼争相食人的模样,周昭不敢再睡,就这么一路睁着眼回到昭阳殿。
殿内裴砚早已候着,他一眼瞧见周昭脸色苍白,快步上前,问道:“殿下,你……”
周昭未待他问完,便说:“裴砚,你知道南衙发生的事儿吗?”
裴砚垂下手,明知故问道:“什么事?”
周昭屏退众人,连流筝都不能留下,她喝了几口暖茶,将那阵恶心强压下去,才冷声道:“你每天早上都去南衙问闫斯年调兵,难道没见过那些死囚?”
裴砚见瞒不住,反问道:“殿下刚才看见了?”
周昭亦答非所问:“你不想我看见?为什么?”
裴砚沉默片刻,道:“殿下也说了,那是死囚。他们该死,没必要让殿下知道徒增烦恼。”
周昭轻轻叹了口气,道:“裴砚,除了流筝,昭阳殿我最信任的就是你,这样要紧的事儿,你怎么能瞒着我不说呢?”
“殿下今日去了南衙,有什么改变吗?”裴砚一反常态,语气强硬道,“没有,殿下想阻止平南王以命换命,死囚还是被吃掉了,对吗?就像这些槐鬼,殿下千方百计想救他们,但槐鬼却千方百计想吃掉你。就算找到了那些散发出去的珠宝,找到了那个小妖怪,又能怎么样?殿下能阻止槐鬼像盛都城外蔓延吗?能不杀掉一个人就让槐鬼变成人吗?”
周昭起初是惊愕,听到后面是难以置信。
她看着裴砚,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周昭最怕听见的,或者说最不敢正视的。
周昭一言不发,好像又回到被槐鬼险些吃掉的那晚,又回到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青石地砖上。
那种深刻而又沉重的无力感重新漫上心头,让她血液倒流,双颊一片死灰。
她能反驳裴砚吗?
不能,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字来反驳。
裴砚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张了张嘴巴,语气轻软道:“殿下……”
周昭惨淡一笑:“这没什么,你说得很对。可我……我想试试。如果老天爷非要让槐鬼来毁掉大周,我还是想试试,哪怕为此而死,你明白吗?裴砚。”
“……我不会让你死的,殿下。”
周昭这回是真心笑了笑,问道:“你刚才说的小妖怪,是那个女娃娃?有什么发现吗?”
裴砚摇摇头,道:“没,我只查到她去年就不在盛都城了。至于小妖怪……是我随口胡说的。”
周昭点头道:“也许你猜的没错,哪有普通人家的女娃娃身上装着那么多宝贝。”周昭曾无数次后悔那日回城没有深究,但再说这些已经无用,她又问:“查到去哪儿了吗?”
“最后一人看见她,是出了城往东边去了。”
“东边……”周昭喃喃道,“那不正是姜国所在吗?”
第88章
自春围之后三个月,城中已有五百余人变成槐鬼,这个数目一天天增长,威仪高大的城门也终于没能阻止这场“瘟疫”,正悄无声息地向皇城外蔓延。
虽有禁军日夜轮班守卫,但城中陆陆续续仍有不少人失踪,不消说,这些都是被槐鬼神不知鬼不觉吃掉的。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颁发诏书,有槐鬼吃人者,格杀勿论。
让槐鬼们瑟瑟发抖的不是皇帝这道诏书,而是他们发现就算吃掉人也无济于事。
这份灭顶的恐惧周而复始地,在每个百姓心中不断膨胀,虽然表面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槐鬼吃人,但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恐慌,已经在一反常态的平静中到了即将爆发的境况。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一位云游道人来到盛都城,那道人名唤虚无渡,宣称槐鬼的出现皆因上天震怒,降下天罚,如若要破除亦不难。
但这道人倨傲无礼,任谁来问都缄默其口。
于是,一日清晨,宣庆帝派人将虚无渡请进皇宫。
大殿之内,宣庆帝背靠龙椅而坐,大臣分列左右。
“陛下,槐树为鬼树,那人头就是怨灵,如若不早早消除怨气,只怕天罚不肯停。”
宣庆帝半信半疑道:“依先生高见,这怨气从何而来,又要如何消解?”
殿内道人摸了把长胡子,故弄玄虚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请先生明示。”
“怨气自东方而来,七窍源于心,唯灵台可解。”
周昭跟周驰对视一眼,肖季言昨日才将姜国人的心脏能破除槐鬼妖术的结论告知他二人,本想今日散朝后回禀,谁知虚无渡言下之意竟已经知晓。
白胡子道人看向周昭,笑眯眯道:“公主殿下,您不是一直在找年前那些珠宝的主人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布告,念道:“凡有来献珠宝者,以当铺两倍价钱购之……殿下,您可收回来多少珠子了?”
周昭微微摇头道:“收效甚微,仅不到十颗。”
“您莫要白费力气啦!”道人将布告往地上一扔,“就算殿下找回来全部的珠子,也来不及啦!”
周昭不解,追问道:“为何?”
道人慢条斯理道:“世上有一妖,名为目袋。此妖是天生灾祸之体,所到之处必祸事连连,生灵涂炭。常携一只聚宝袋,里头装的,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她将这些珠宝散发给人们,其实就是将灾祸撒向世间。只要收下目袋的宝贝,那便要大祸临头!”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周驰眉宇多猜疑,宣庆帝亦然。
周昭因多年修习于江梅棠座下,对这类神鬼之事并不如何见怪,问道:“依先生所言,槐鬼就是因为目袋降临,惹出的灾祸吗?倘若我们将散出去的珠宝都收回来毁掉,难道不能解决眼下难题吗?”
虚无渡摸着胡子在殿内小步走了几圈,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厄运已经降临,天罚降世,岂有中途收回去的道理……不行,不行!”
周驰上前一步,问道:“先生,那您说怎么解?”
他虽然言语尊敬,却有几分不屑一顾,那道士像是浑然不察,对答如流:“贫道说了,灵台可解。”
“用人心换命??”兰令仪忍不住道。
“贫道虽没见过目袋散发的珠子,但能催生出槐鬼这样厉害的邪物,足见珠子上怨气之重戾气之深。怨气一旦生发,再无回旋余地。”
“正如槐鬼虽然能杀死,但怨气却不能消解,所以怨气越来越重,被传染变成槐鬼的人也越来越多,只有尽快让盛都城这些怨气消散,才能阻止槐鬼继续生长。”
“——而消除怨气唯一的办法,就是以人心喂养之!”
道士一口气说完,眸光炯炯,似乎并不像市井上那些招摇撞骗之人,他又将目光落在周昭身上,微笑道:“毁掉珠子虽然无用,但殿下能看出其中玄机,的确聪慧。不过,那些珠子上兴许怨气未散尽,还是少碰的好。”
周昭略感丧气,礼部尚书李知远听得稀里糊涂,对左边站着的官员悄声说道:“闻所未闻,但我听说南衙那几个就是吃了人心才好的,这老头说不定真有些道行。”
那官员惊讶道:“上哪去找那么多人心?”
李知远正要说话,沉默许久的宣庆帝微微坐直身子,殿内顷刻间恢复安静。
“怨气在东……”宣庆帝将刚才道人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眸光中闪过两道锐利的光芒,旋即又变成令人生畏的压迫感,“姜国,不正是在东吗?”
虚无渡不语,李知远见状附和道:“陛下,姜国毗邻孟舒,虽一直对我朝俯首称臣,但难保两国早已暗地结盟,意图利用槐鬼毁我大周。依臣看,不如即刻出兵姜国,打他个措手不及!”
兰令仪挑眉道:“中丞,想不到您还懂兵法?”
李知远的侄子李勇被打了五十大板,还在家中躺着,他早就对兰令仪恨得牙痒痒。
南疆是兰令仪的天下,但回到盛都,没有兵权的将军不足为惧。李知远尖酸地说道:“不敢不敢,哪比得上兰将军。”
“好了。”宣庆帝抬手道,“驰儿,你怎么看?”
周驰道:“儿臣认为,姜国于此事干系重大,不能不查。”
“明鸢呢?”
“儿臣同意大哥的意思。”
“好,既然都说要查,怎么个查法儿?”
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承乾殿终日汤药不断,皇后亲自侍奉左右。
一日深夜,一顶软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宫门抬出去,四匹雪白的骏马一路畅通无阻驶向南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