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周昭听见的响声,就是槐鬼咬碎人骨头的声音。
男人显然还没有死透,但他的嘴巴已经发不出刚才那样嘹亮的呼喊声,只能勉强一张一合,鲜血从他唇边满溢出来。
但周昭看懂了,他是在说:“救、救我......”
至于槐鬼,则对周昭的到来视而不见。他大嚼特嚼,吃得满嘴是血津津有味。
周昭浑身直冒冷汗,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拔剑。
隐隐发抖的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只听铛地一声,一把雪白利刃从身后飞过去钉在那槐鬼脸上。
这一剑直中眉心,槐鬼惨叫一声,手里的半个尸体掉下来。
他像是才看到周昭二人,难以置信道:“你、杀我......”
树梢上的人头偏偏在这时候醒过来,叽叽咯咯地发出古怪的笑声。
裴砚走近拔出剑,又毫不留情地将那人头斩下来,笑声从枝头落进土里,很快化成一滩血水。
眼前红色的人血跟绿色的槐树血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股十分恶臭的腥味儿。
“......裴砚,我们杀了个人。”周昭惊魂未定道。
“不。”裴砚摇摇头,“跟殿下没关系,是我杀的。”
他将剑上的血擦干净,看了周昭一眼,欲言又止。
二人从这条路又往回走,头顶烈日,让人心烦意乱。周昭本以为就快要找到一线希望,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插曲,而让这本就不甚明晰的希望,再次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阴影里。
“裴砚,你说槐鬼为什么要吃人?”她问。
“不知道。也许是饿了吧,饥不择食。”
周昭又问道:“刚才你有话要说,是什么?”
“......”裴砚道,“殿下,你觉得槐鬼是人吗?”
周昭错愕道:“难道不是吗?他们变成槐鬼之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是在变成槐鬼之前。”裴砚轻轻扯着缰绳,“变成槐鬼之后呢?殿下,你听说过要吃人肉的人吗?见过身上长满人头的人吗?刚才那槐鬼已经丧失了人性,这样的东西,不能算人。”
周昭听出他话外之音,问道:“裴砚,你是不是从没想过,能把这些槐鬼变成原本的样子?”
因为压根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对那些可疑的珠子,城中出现的女娃娃都不感兴趣。
周昭在北衙跟平南王府都没有找到周驰,连他那位从影随行的副将肖季言都不在府中。
大哥的副将,早上不就在南衙吗?
周昭隐约觉得她跟周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刚好错开,于是调转马头回到南衙,却被闫斯年告知周驰也不在这里。
不光如此,整个南衙上上下下都隐隐透着股诡异而紧张的氛围,跟她早上离开时截然不同。
“殿下,您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裴砚兄弟带兵找那孩子去了。至于您要的布告也已经拟好,现在要看看吗?”闫斯年说道。
周昭粗略看了眼布告,问道:“早上肖将军来南衙,所为何事?”
闫斯年目光躲闪,周昭愈发觉得不对,追问之下,闫斯年才吞吞吐吐道:“......肖将军来是想告诉殿下,槐鬼、槐鬼好了。”
周昭惊愕道:“好了?”
“就是有个槐鬼突然间……他就好了,变成人了。”
“真的?闫统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周昭激动道,“您该早点儿告诉我,那槐鬼在哪儿?怎么好的?”
“因为对槐鬼来说是好事儿,对朝廷来说,实在是......不算好事儿。”
闫斯年这话说得云山雾绕,周昭听得着急,恰好折杞从外头走进来,他本是领着李勇来南衙求情的,被周昭抓了个正着,问道:“折杞,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大哥也找不到,他去哪儿了?”
折杞目光茫然道:“大殿下进宫去了,为的什么我不清楚,兴许是槐鬼吃人的事儿吧。怎么了,昭姐姐。”
槐鬼吃人不是刚发生的事儿吗,大哥这么快就知道了?
“我来说!刚才殿下问我槐鬼是怎么好的,就是吃了人才好的!”
看着周昭惊愕的表情,闫斯年一鼓作气道:“殿下,北衙昨日不是有个叫李勇的,杀了名想要私自出城的百姓嘛。本来从前这种事儿也不是没有,李勇他们杀了人抢了钱财,都往乱葬岗一扔。但那天兰将军路过,甩了李勇几鞭子,李勇才把人好生拉去埋了。”
“但巧就巧在,晚上黑灯瞎火看不清楚,李勇那厮埋人的地方,刚好有个新长出来的槐鬼。那槐鬼不知怎么着了魔,等李勇他们走了,竟然把刚死的人挖出来吃了。”
“谁知这一吃完,过了两日槐鬼突然好了!”
闫斯年本来也没想瞒,只是觉得此事过于离谱,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不想说出来让周昭空欢喜一场。
“吃人就能好?”
闫斯年不置可否,心说万一真能吃人就好,那盛都城岂不乱了大套!
周昭又问:“这件事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闫斯年露出一个苦不堪言的表情,周昭顿时明白这件事儿算是没瞒住。
折杞道:“昭姐姐,南北衙门禁军共有三万有余,大殿下又进宫去了,我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闫斯年侧目道:“参军的意思,是要南北禁军都去守着槐鬼,不让他们吃人?”
闫斯年这话本来没什么,但落在折杞耳朵里就好像在说他管得太宽似的。他心思敏感,不由面色微红,没有吭声。
周昭表示赞同,道:“三万禁军太引人注目,莫说盛都城的槐鬼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就算真有,动用禁军超过两百,一是要总督手中那块兵符,二是要兵部亲自下发的调兵文书。如今我们两手空空,人手有限......”
闫斯年立刻道:“兵部我熟,从前干杂活儿常去拿文书。”
“好。闫统领,还劳烦您先将南衙现在余下的人清点清点,分别守在四条主干道上,人多的地方五步一人,人少的地方十步、或是二十步一人。禁军都要穿甲佩剑,尤其要提防,不能站得离槐鬼太近,小心那些会动的藤曼。如果有槐鬼敢吃人......”
周昭说到这里停顿片刻,闫斯年道:“殿下,吃人怎么办?”
“先救人。”
“万一......”
“那就杀掉槐鬼。”周昭言辞果断,蹙着眉轻轻摇头道,“闫统领,最好是不要有这种二选一的情况。等这两百人派出去了,您去兵部取文书,我进宫去找大哥,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后在南衙碰头。统领,意下如何?”
周昭安排得有条不紊,军令果断,闫斯年不由对眼前这位公主愈发刮目相看,应了一声,即刻出门去办了。
至于折杞,他从小就仰慕周昭,时至今日也未曾变过。
他心中激荡,竟连自己来的正事儿给忘了,道:“昭姐姐,既然人手不够,我也可以去当守卫!”
周昭笑了笑,温声道:“折杞,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她转身将桌上的布告拿起来,又仔细读了一遍,改了其中几句容易起疑的话,道:“你照着这上面的,在城内人最多的地方,尤其是北门,贴上几份布告。”
折杞通读一遍:“收珠宝......莫非是那龙睛泪!”
周昭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尚未定论,莫要走漏风声,那便真的乱套了。”
折杞应道:“知道了,昭姐姐。”
望着折杞离去的背景,周昭忍不住有几分惋惜。
折杞聪慧,却因着身份这一层难有机遇,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得找个机会向父皇引荐引荐。
第84章
宫内不能纵马,周昭这一路走得急,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些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管事公公在前面带路,周昭嫌他走得慢,听见承乾殿三个字便匆匆忙忙跑去了。
那位公公甩了甩手中拂尘,哭笑不得道:“这位公主殿下......”
周昭哪里听得见这句,她风风火火到了承乾殿,肖季言正守在殿外。趁宫人进去通禀的空隙,周昭问道:“肖将军,大哥来找父皇有什么事儿吗?”
肖季言年纪跟霍璋差不多大,出身却没有霍璋好,长了一双只吃饭不说话的嘴,眉眼冷漠刚毅,忠心二字都写在那张黝黑的脸上。
周昭与肖季言有过几面之缘,自觉问得不算突兀,肖季言却只摇头。不待他回答,宫人片刻后又回来,说:“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周昭进了殿,脚步不由放缓了些,不再像刚才那么急躁。
“朕允了,去办吧。”宣庆帝的声音遥遥传来,紧跟着是周驰谢恩的声音。
周昭没来得及细想,见到周驰要走,急忙跑上前下意识地拉住他衣袖,唤道:“大哥,你等等我。”
周驰看了眼宣庆帝,小声道:“小妹,大殿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宣庆帝久未看见这一双儿女,就算心中有些身为帝王不可告人的打算,此刻也只会因为眼前这一场景心生慰藉,竟有几分天伦之乐的意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