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淡淡道:“殿下心有牵挂,也有牵挂着殿下的人,是件好事儿。从前我觉得牵挂是件麻烦事儿,不仅麻烦,还很愚蠢。后来又不这么想。”
周昭觉得这话耳熟,侧过脸看着裴砚,若有所思道:“裴砚,你很像我从前一位朋友。”
裴砚微微一笑,自嘲道:“哦?看来你那位朋友也是个可怜人。”
在北疆这两年,周昭从未间断打听萧十六的消息,但萧十六这个人就好像在无妄海凭空消失了,再也找不见。如今见裴砚同萧十六年纪相仿,又是一样无亲无故,不由多了几分亲近。
“可怜谈不上,却是个有趣的人。”周昭回忆往事,唇角露出笑来,“有趣,脾气古怪……裴砚,左右一路无聊,你愿意跟我讲讲你从前的事儿吗?”
“没什么好讲的。”裴砚又道,“我若说了,殿下可能会觉得无趣。”
“怎么会呢?”
裴砚想了想,说道:“无外乎就是一生下来就没了爹娘,东躲西藏长大,后来实在藏不下去了,又跑出来找条活路。”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旁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周昭一阵沉默,问道:“所以你跑去北疆当了兵?”
裴砚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周昭又问:“你有什么很想做的事情吗?嗯......换个词儿,期许,裴砚你有什么期许吗?”
裴砚摇摇头,回答:“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周昭道:“人人都有一个期许,譬如父皇想四海安定,国泰民安,霍将军想北疆无战事,至于大哥......我想他应该是想做皇储。”
这里据皇城还有段距离,周昭说话也比平时随意。裴砚看向她,问道:“殿下呢?殿下的期许是什么?”
“好啊裴砚,你学会耍赖了,是我先问你的。”周昭玩笑道。她目视前方,过了阵子,轻声道,“我想师父活过来,想再看看他。”
裴砚低下头没说话,周昭一口气说完,心中反而畅快许多,偏过头道:“该你说了,裴砚。”
裴砚似乎认真想了想,答道:“我想自由自在地活一回,就像现在这样。”
周昭忍不住笑道:“裴砚,你的心愿很容易实现呢。”
裴砚也淡淡一笑:“也许吧。”
盛都连绵不断的雪天终于彻底放晴,南疆又传来捷报,宣庆帝龙颜大悦,命钦天监重新择良期,将围猎的日子提前了近半月。
皇帝随口一说,可苦了当差的官员,不得不紧锣密鼓安排围猎事宜。
这样一来,在禁军当个闲职的周澈不得不亲自往猎场跑。周昭不忍周澈劳累辛苦,因此只要能代劳的统统揽下来。裴砚自然跟着周昭跑上跑下,就连折杞都听了消息跑来帮忙。
周澈靠在软椅上闭目养神,暗暗笑道:“小昭,你这样跑来南衙,大哥知道要不高兴。”
周昭后悔不迭:“早知如此,那日我就该应了父皇的话,五哥你也不必大冷天往这地方来。”
南衙的羽林军懒散惯了,本来不服周澈这位身娇体弱的小王爷,但上回盗墓贼一事沾周澈的光得了皇帝赏赐,鼻子灵些的,早就嗅到盛都里的风向要变了,因此不消几日就对周澈毕恭毕敬起来,这份恭敬里头自然包括了一道而来的周昭。
一人捧着围场的猎物名册,说道:“两位殿下有所不知,围猎最重要的是护卫陛下安全,实则最琐碎的是前期围场,搭建营地之类的杂活。本来这活儿合该禁军两个营一起干,但咱们的人去北衙好几回,别说总督大人,连北衙统领的面儿都没见着。北衙的人一问就是人不外借,唉,难!”
周昭凑在周澈耳边小声道:“五哥,看来总督大人气量忒小。上回拉拢你不成,想出这等招数来。”
周澈睁开眼睛,问那士兵:“往年围猎怎么安排?”
对方没料到周澈会这么问,结巴道:“啊往年……”
这时一个身高八尺,皮肤黝黑的男子大踏步走来,他一身羽林军服,虽然五官并不出彩,却也称得上气宇轩昂四个字。
周昭正打量着,男子人还未走到跟前,一巴掌先拍在那士兵后脑勺上,骂道:“这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值得拿来叨扰两位殿下?”
“哎呦统领!您不是在家养病吗?好啦?”士兵缩了缩脖子,递上一个笑面孔。
被称作统领的男人朝周昭二人深深拜道:“下官闫斯年。”他抬起头,又道:“早就该来二位殿下跟前点卯,前些日子我打猎伤了腿脚,耽误了,望二位殿下莫怪。”
周澈见过闫斯年几面,如今才是第一回 说上话,微笑道:“闫统领客气了,算来我比你官职低,合该我早些去府上拜访的。”
几人寒暄一番,闫斯年接过名册翻了几下,不问自答道:“往年也是北衙负责护卫,咱们负责围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北衙吃香嘛,不过今年提前了半月,这混小子倒不算报假,人手是紧张些。”
闫斯年身上却没有羽林军惯有的那股子懒散气,十分干练,这样的人屈就在南衙这样的小地方,难免会有郁郁不得志之感,但眼前这个人却不然,语气之中透着股天然的洒脱。
“依统领高见,如何是好?”周昭问道。
闫斯年道:“我再亲自跑一趟北衙,那陈子明虽然是个碎嘴子,眼高于顶,也跟我喝过几次酒,总不至于要几个兵都不给吧。”
周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均知这事儿没这么好办。
闫斯年又哪里知道莲花楼一事,还当陈子明会卖他个面子,周昭道:“一个陈子明好说,就怕……”
就怕陈子明背后牵扯出来的。
她欲言又止,周澈洞穿她的心思,说道:“我也这么想,不过此事也没到那地步。”
周澈脸色略微苍白,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虽胸有城府却坦荡明澈,让人如沐春风,好像有天大的事儿在周澈面前也能尘埃落定。
周昭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道:“我懂了,咱们不如以静制动。一个小小的南衙,误了围猎大事,想必最着急的还是那位总督大人。闫统领,我想,你不必跑这一趟了。”
第75章
宣庆二十五年春,天子携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前往北苑猎场。
北苑位于盛都以北三十里,靠近皇陵,历来都是皇家专用猎场。
时值三月初春,天气转暖,万物复苏,正是狩猎好时节。
仪仗之下,宣庆帝微阖双目,气色较去年隆冬好上不少。
礼部尚书李知远躬身道:“陛下,吉时已到。”
宣庆帝睁开眼睛,抬手道:“卜岁吧。”
台下百官身穿各色骑装,连周澈今日都罕见穿着一身劲装。
周驰发冠高束,眉宇间压着几分威严,说道:“往年都是国师卜岁,今年换了人,不知会卜出什么卦象来......”沈博安附和道:“我大周威震四海,当然是好卦。”
周驰转头问道:“小妹,你说说。”
周昭见那卜岁一应物品,本就睹物思人,勉强笑道:“小妹说不上来。”
沈博安佯装惊讶道:“国师难道没有教公主殿下占卜之术吗?”
这回围猎提前了半月,本以为能跟南衙那位小王爷好好“叙叙旧”,谁知对方派人来了几趟就再也没提借人的事儿,沈博安那一口气憋到十天前,眼看围猎在即,终于忍不住放了北衙的人去帮忙。
他心气儿不顺,便拿这话来刺一刺周昭。
李知远笑说:“总督大人,占卜乃是下等人学的东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自然不会学这个了。”
沈博安道:“哦,尚书大人说得对,沈某倒是忘了。”
二人一唱一和,周昭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只是听不得有人说江梅棠不好,欲争辩几句,周澈暗中拍了拍她的衣袖,低声道:“父皇看着呢。”
周昭只好忍耐,小声道:“师父在时,这些人巴结都来不及。”
周澈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等了多时,迟迟不见卜官回禀,宣庆帝问道:“卜岁如何?”
卜官为难道:“回陛下,微臣连卜三次,皆呈震卦。震卦属木,木旺于春,只是......”
宣庆帝蹙眉道:“只是什么?”
卜官又看了一眼卦象,大着胆子回禀道:“只是这卦象非吉非凶,三卦吉凶之间来回摇摆,筮不过三,故臣不敢再卜。”
“......”宣庆帝不大满意,挥手道,“下去罢。要是国师还在......”
卜官连忙谢恩退下,沈博安不以为意,低声对左右道:“依沈某看,这卜官道行太浅,话不可信。”
宣庆帝起身道:“诸位爱卿,近日赤霞关、南疆接连告捷,朕心甚悦。今日围猎,亦是为彰显大周国威。猎得多者,朕重重有赏!”
百官俯首谢恩道:“陛下万岁!”
宣庆帝免了礼,看上去心情不错,道:“把朕的千张弓拿来!”
那弓重达三十斤,弓身刺金蟒,是宣庆帝还是王爷时所用之物。宣庆帝握着那张弓,轻轻抚摸道:“这弓随朕多年,可惜不曾见过沙场......明鸢,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