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马鬃毛如巨浪扬沙,周昭掌心被勒出血痕,借势猛地一拽辔头,硬生生将马头转了个方向。不过瞬息之间,她便身轻如燕地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子,回头道:“六哥!我先带狼牙前面去!”
赵六子应道:“你且放心去!这里有我跟燕飞!”
“那小女娃跑哪儿去了?”待安抚完受惊的百姓,燕飞从地上捡起一只面具,饕餮纹路凹凸不平,有些硌手。
他擦擦上面的灰递给赵六子:“阿鸢的面具。”
赵六子接了,问过守卫,回来道:“说是刚才人多没注意,可能家里人来抱走了吧。”
燕飞一甩马鞭,少年人心急,喊道:“那咱们也走,将军等急了要罚!”
二人匆忙上马,身后行军浩浩荡荡跟着入城门。有百姓望着北疆大军离去背影,议论道:“刚才你们看见那位军爷没有?骑红马那个。”
“看到了,长得真俊呐!”
“谁说这个了?”那人若有所思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像一个人。”
“……好像有点像安宁王殿下。”
“是有点像,还像苍界山上那位明鸢殿下……”
周昭走到半路才发现面具掉了,懊恼不已。
也不知被谁认出来没有......
进了城,刚在驿馆坐定,立时有圣旨送来。上面写着宣庆帝要为北疆军接风洗尘,宫宴定在今晚。
霍璋今年三十出头,比周昭大了整整一轮还多。他一身戎装未卸,跪下谢恩。
宫里来的是常年服侍宣庆帝左右的总管李德海,长了一张白白胖胖的富态脸,眼睛嘴巴陷在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张一合时才能分辨出那是个五官,他笑着说:“将军,陛下吩咐了,今日宫宴多带些人去,热闹热闹。”
大将在外,无诏不能回。
霍璋这回明面上是赤霞关大捷回盛都受赏,实则还有层意思,便是护送周昭返都。霍璋自然明白李德海的意思,应道:“还请总管转告陛下,臣知道了。”
听见这话最高兴的是燕飞跟赵六子,等李德海走了,二人凑在周昭身边道:“阿鸢,将军肯定要带你去。你跟将军说说,把咱俩也带进宫见见世面。”
霍璋回头道:“嘀嘀咕咕,在嚼什么舌头?”
霍璋生就一副不怒自威的脸,这份威严甚至常常盖过了这张脸上原本的俊朗,让人不敢逼视。但霍璋此刻虽然嘴里没好话,语调却是上扬的,说明他心情不错。
燕飞做了个鬼脸,问道:“将军,你打算带谁去?”
霍璋扫了一圈儿,随口答道:“把整个北疆大营都带去,你看行不行?”
“行!那可太……”燕飞声量渐低,心道连将军进了盛都城都会混说了,这里果然富贵迷人眼。
霍璋抬了抬下巴,嫌弃道:“要想进宫,先打桶水洗洗干净,一个个泥猴子似的!祝鸢,你留一下。”
燕飞喜笑颜开,拉着赵六子冲澡去了。
等四下无人,霍璋突然跪下,周昭吓得连忙双手相扶:“将军!”
第69章
霍璋不肯起来,说道:“殿下,在北疆您愿意屈尊降贵当我手底下的兵,是您和陛下给我霍璋脸面。但进了盛都,您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万不能再像从前跟在我身边当个小小副将,这成何体统!”
“将军您先起来!”周昭脱出而出道,“我答应您就是了,我这次回来就是跟父皇请罪的。”
霍璋不肯让周昭来扶,站起身道:“请罪谈不上吧,陛下那么宠爱殿下。”
周昭不好意思道:“您又不是没见过当年父皇送到北疆的信。”
霍璋显然也是想到了那段夹在中间难做人的日子,干笑两声,问道:“殿下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见过父皇母后之后,我想去苍界山看看师父再做打算。”周昭尚未从两个月前江梅棠突然病逝的打击里走出来,提起苍界山难免消沉。
霍璋劝慰道:“臣多年前与国师有过一面之缘,国师病体孱弱,却教出您跟黎国的谢景殿下两位少年英才,也算功德无量了。”
提起长淮,周昭想到他是那么喜爱师父的一个人,所受打击想来不比她小,不由感叹道:“可惜师父去时,我跟长淮都不在身边。”
霍璋不善言谈,再多安慰的话也没得说了,只好岔开话题道:“殿下,燕飞他们那边打算怎么办?”
一说起这个周昭就头痛,虽然当时事态紧急,迫不得已才换了个假身份潜入军营报信。但说一千道一万,欺骗就是欺骗,这让她如何说出口......
周昭面露难色,说话间正好燕飞跟赵六子勾肩搭背走进来。
他俩一身水汽,军装半挂在肩膀上,口中胡乱交待些不入流的小调,活像两个地痞流氓。见霍璋还没走,立马夹着尾巴规矩许多,擦了把脸上的水珠子,老老实实唤道:“将军。”
霍璋这回没骂,只是说:“出了这个门,别说是我的兵。”
燕飞向周昭投去求救的眼神,霍璋心如明镜,冷不丁道:“看什么看,那是公主殿下。”
“公、公……”
“你他娘的瞎叫什么!公主!”霍璋气不打一处来。
“公主殿下!”燕飞二人终于憋出了个响屁。
“将军——”
周昭万万没想到霍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尴尬地站在原地,霍璋倒是不遮掩,继续道:“说了是公主殿下还敢看!我们大周的公主殿下心系百姓,不远万里来到北疆,就是为了救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将、将军!”周昭面色透红,眼神哀求,在人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显然还没练到家。
霍璋终于不再说了,将目瞪口呆的燕飞跟赵六子揪住后领带出去。
进宫路上,燕飞还是不敢相信日日跟他们厮混在一起的祝鸢,就是那位只活在想象里的明鸢殿下。
“六子,我越想越不对劲,明鸢殿下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至于从盛都一口气跑到北疆来吧?”
赵六子头脑简单,霍璋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反驳道:“公主怎么了?反正是咱好兄弟就够了呗。”
燕飞恨铁不成钢,低声骂道:“我说六子,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阿鸢是咱好兄弟,那公主殿下能是咱好兄弟吗!你配吗!”
“我不配,难道你配?”
“......我也不配。”燕飞兴致恹恹,一路都没什么话。
周昭早他们一步进宫,一是没想好怎么面对昔日好友,二是皇后两年未见周昭想念得紧,派人来驿馆催了几回。
周昭怕自己一身沙场血气,特意先绕道回的昭阳殿,想沐浴完再去见皇后。谁料她悄莫声翻墙进来,却被流筝抓个正着。
“公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流筝一见面就哭,周昭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流筝姐姐,不是说好不要声张吗?嘘!你小点声哭。”
“皇儿长本事了,都会翻墙了。”
周昭听着这声儿,没说一句话先酸了鼻子,双膝一软跪地叩首道:“母后!儿臣……儿臣回来了。”
皇后仍是两年前雍容华贵的模样,但周昭眼尖,远远一眼便看到她眼尾新添了几条细纹。
皇后身边跟着个不算很高的少年,周昭瞧着眼熟,却未来得及细看,皇后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哽咽道:“昭儿,快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脏,母后,我这一身脏得很。”周昭躲闪不及。
皇后拉了周昭的手站起来,嗔道:“母后生出来的孩子,脏怕什么。”她细细打量着周昭,又低头拭泪,“长高了,也瘦了。”
周昭故意逗皇后开心,说道:“比澈哥哥高了吗?”
皇后亲昵地刮了刮周昭鼻梁:“你这妮子,还记得有个澈哥哥。等你见了他,比比就知道了。”
周昭破涕为笑,终于腾出空儿来看旁边站着的那个少年。少年不待她相询,便甜甜笑道:“昭姐姐,许久不见了。”
皇后拉着周昭的手,笑说:“昭儿,还认得这是谁吗?”
周昭一听他说话便认出来了,问候道:“是折杞啊,模样长变了许多,我都认不出了。”
折杞当年像个地里刚拔出来嫩生生的小白萝卜,周昭见他不是在哭就是被欺负,如今不但长高许多,气质也变了个样儿。
皇后假意斥她:“你这丫头一跑就是两年,母后也快认不出你了。这两年多亏折杞这孩子有心,常来宫里陪着母后说话,你二哥走得早,你又……”
皇后提到伤心事,轻轻叹了口气。折杞温顺地站在旁边,体贴道:“皇娘娘,昭姐姐刚回来,折杞就不打扰你们说话,先回去了。”
“去罢。”
母女俩相携往昭阳殿去,一路上又说了不少体己话。末了皇后嘱咐她,待会儿一定要先去承乾殿看看宣庆帝。
“昭儿,你父皇当年虽然话得重,但这两年记挂着你呐。他是皇帝,你得先好好认错,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