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在没有吴记那支步摇之前,老爷最喜欢的可是这支,经常拿帕子擦了又擦,可小心着呢!不过要我说,还是这支宝贵些,价钱也更好。”
周昭微笑道:“你家老爷除了步摇,还喜欢别的什么吗?”
伙计侃侃而谈:“我家老爷喜欢的东西多,而且跟别的当铺老板不一样,他喜欢的东西不看价格,看眼缘。比如这个镯子,还有这个耳坠,还有这个......”
伙计一口气指了七八样东西,周昭心中了然,又问道:“里面那间屋子,你家老爷平时常去吗?”
伙计不假思索道:“常去,库房里面好多值钱的宝贝,老爷每日都要进去一两回,生怕东西长腿跑了似的......”
伙计说完习惯性缩了缩脖子,想到乔聪不在,听不到他这句,才放心继续道:“就连这库房钥匙,也是老爷失踪后,老夫人才交给我的。”
陆轻苹问道:“库房钥匙为什么在老夫人手上?”
伙计答:“库房钥匙一共两把,一把老爷随身带着,另一把就在老夫人手里。但自从老爷失踪,老夫人伤心过度,不能料理店里的事情,于是把钥匙暂且交给我。”
周昭问道:“你家老爷没有娶亲?”
“几年前娶过一房,后来不知怎的那女人跑啦,就没再娶。”
“你家老夫人不催着再娶?”
“从前也催,老爷应该是被伤透了心,反正没那个意思,老夫人就不催了。”
他们来乔家当铺时太阳已经快落山,此刻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乔家当铺地处城中心,此刻九洲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万家灯火明明灭灭,竟比头顶星空还要夺目几分。
周昭缓步而行,陆轻苹亦放慢脚步,二人都没有再继续查下一家的意思。
沉默片刻,陆轻苹问道:“你怎么看?”
周昭沉吟道:“我在想,乔夫人为什么要跑?”
陆轻苹一反常态,语气刻薄道:“虽然乔聪有钱,也不见得能留住人心吧。”
周昭摇摇头:“不,跟有没有钱无关。世人以女子名节为重,哪怕嫁做人妇,这一点也不会变。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现实就是这样。然而乔夫人宁愿背负逃婚这样的骂名,也要从乔聪身边离开,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正常来说,就算过不下去了,也应该先拿到和离书才对。否则按大宣朝律法,她永远都是乔聪的妻子。”
陆轻苹道:“......也许乔聪不愿意跟她和离。”
“与其说乔聪不愿意,不如说是乔老夫人不愿意。因为如果这一个走了,乔聪很难再找到下一个愿意跟他成婚的人。”
陆轻苹接着说道:“因为乔聪,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昭只微笑道:“陆大人很聪明。”
陆轻苹直言道:“你不必一步步引导我,有什么结论可以直接说,我不会觉得没面子。”
陆轻苹这个人,真没劲。
周昭偏不如他心意,装傻道:“陆大人有结论了?说说看。”
陆轻苹斜看她一眼,淡淡道:“方才在乔家库房,你将每件衣服都细细看过一遍。我本来不懂女子服饰,但等我凑近看时,就算再蠢笨,也明白了有哪里不对。乔家开的是当铺,挂这么多女子穿的衣服也能说得过去,但这些衣服有个特点,都太新了。不仅新,而且上面一点儿多余的味道都没有。换句话说,这些本该由女子送来当铺的衣服,都是没有被穿过的。”
“九洲城的女子皆爱打扮,香粉香膏甚为流行,如果是穿过的衣服难免沾染香味。一件没有,两件没有都情有可原,但绝对不可能所有衣服都没有香粉味。此为疑点一。”
观察细致入微,可圈可点。
周昭点头道:“不愧是陆大人。”
陆轻苹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又极力克制,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该你说了。”
周昭道:“乔家当铺不算小,库房两把钥匙,伙计却在这之前从来没碰过,说明乔聪每日都是独自进入库房。一种可能是乔聪并不信任店里的伙计,另一种可能,库房里存在一个乔聪不愿让别人发现的秘密。但你我刚才进去看过,伙计也进去看过,所以这个秘密只能在乔聪身上。此为疑点二。”
陆轻苹接着道:“库房内墙壁上镶着许多夜明珠,但靠近最里面墙壁的夜明珠最多,也是最先镶嵌上去的,反而到了库房正中央却没有几个,如果说为了照明观宝,显然位置不对。”
陆轻苹本是双手抱胸,此刻眉头紧锁,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左臂轻轻敲了两下,凝眉道:“我看出来的就这些,那面墙上挂着的衣服就是乔聪的秘密,也是乔聪经常进出库房的原因,至于为什么,我想不出。”
陆轻苹真乃君子。周昭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因为乔聪喜欢扮作女人。”
“什、什么?!”
陆大人,看不出确实不能怪你,谁叫你是个男人呢?
周昭从发冠上拔了根玉簪下来,问道:“陆大人,你看我这根簪子,如何?”
陆轻苹道:“很常见。”
“没错,这种簪子很常见,九洲城十个男人有七八个都用这种玉簪束发。假设你现在是个当铺老板,再看这根簪子,如何?”
“......”陆轻苹想了想,“很普通,应该......不值钱?”
“对,就是不值钱。”周昭重新将簪子插回头上,“同样一根簪子,看的角度不同,结论也不同。当铺老板看价值,眼光毒辣的一眼就能定价,无非是好货抵押钱多,劣等货抵押钱少。”
“就拿刚才店里伙计来说,他喜欢的饰品都是能卖出好价钱的货物。普通人则看样式喜不喜欢,是玉的好还是金的好,是挂红珠还是串玛瑙。总之,饰品之类,尤以女子饰品最多,个人喜好决定了这样东西的价值。”
“而刚才伙计说乔聪对这些却不看价格,只看眼缘。所谓眼缘,通俗来说就是一个人的喜好和偏爱。虽然那支金步摇丢了,伙计在柜面指出乔聪中意的那七八件儿,都带有强烈而鲜明的个人特色。”
周昭一口气说完,又道:“其实,光看那些饰品,并不能断言乔聪是喜欢用这些东西打扮自己。”
“还有库房里那些衣服。”陆轻苹道。
周昭点点头,继续道:“不错,还有那些衣服。数十套女子衣裙,无论是身量尺寸,还是颜色款式,显然,都来自同一个人。我们刚进门时,铺子外面贴着一张告示,不知陆大人注意到没有?”
“身高六尺半,不胖不瘦。”陆轻苹沉吟道:“……尺码刚好。”
“没错,刚刚好。敢问世间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陆轻苹道:“所以乔聪每日进出库房,就是想扮作女人。乔夫人发现后,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有如此癖好,所以宁愿不要和离书也要离开乔家。而乔母知道不能改变儿子,渐渐接受现实,放弃了让其娶妻的想法。”
陆轻苹面容难得有几分抽搐,一字一顿道:“果真是……难以评价。”
周昭却见怪不怪,边走边说道:“乔聪生来是男儿身,但内心却向往成为女子。世人不接受他,于是,他只有在那间小小的库房才能短暂地做回自己,这并非他的过错,是世人的过错。”
陆轻苹露出一丝惊讶,半晌才道:“……你的想法很特别,也很……”
“离经叛道,世俗难容?”周昭满不在意。
老实说,上辈子的周昭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这么说,因为她生下来就是殿下,长大后是陛下。毫不夸张的说,一言一行举国瞩目,周昭没有随心所欲的权力,而如今她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另一个朝代,另一种身份,甚至......另一张脸。
陆轻苹似乎在想该怎么点评周昭这八个字,周昭微笑道:“我胡说八道,你别在意。当务之急,找到乔聪再说。陆大人,你有没觉得那间库房少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镜子,一面可以穿衣打扮的镜子。”
第57章
陆轻苹恍然大悟:“对!就是镜子!”
“我那时问过小桃了,唐灵儿的梳妆台上本该也有一面镜子。”
没错,周昭早在唐家就发现了。
唐灵儿作为唐家千金,梳妆台上什么都有,却单单少了一面镜子。乔聪的库房,或者说更衣室挂满了一面墙的衣裙,唯独也少了一面镜子。
这确实不能怪陆轻苹没想到,只因周昭这张皮下是个实打实的女子,这方便自然比陆轻苹观察细致。
陆轻苹忍不住道:“你怀疑跟镜子有关?”
“太巧了,我不相信巧合。”
陆轻苹道:“这就简单了,我们只需要排查其余失踪的人是不是也丢了镜子,就能验证答案。”
周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因为在周昭看来,十有八九就是跟镜子有关。唐家是怀疑,乔家当铺是验证她的怀疑。以周昭的性格,这两起案子已经足够她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