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全起见,他特意用了两个,一个装头,一个装剩下半截身体。
谢景看看宁啻,恨铁不成钢,转向萧十六道:“喂!帮我把这东西抬起来。”
萧十六瞥了谢景一眼,散漫地走过来帮忙。
装完疟鬼,谢景掏出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秽物:“呼,累死本殿下了。喂,你要不要擦擦——”
萧十六突然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黑血。
“十六!你怎么了?”周昭大惊失色。
谢景的手还在萧十六肩膀上搭着,同样骇道:“我、我什么也没干!”他手忙脚乱地作势就要用帕子去擦萧十六唇边的血,对方有气无力地推开他道:“什么脏东西!”
“哦哦,抱歉抱歉!”谢景连忙跟周昭扶着萧十六坐下。宁啻看了看那滩黑血,皱眉道:“这是中毒了。”
周昭道:“疟鬼的毒?可是明明咱们一同服了清风露,怎么——”
周昭话没说完,眼尖地看到萧十六左手整个乌青发黑,肿得老高,急道:“十六,这是怎么回事儿?”
萧十六背靠着大树,半睁着眼,云淡风轻道:“不妨事,被毒蝎子咬了,我......咳咳!”
说着又咳出几丝黑血。
周昭探了探他额头,急促道:“烧得这样厉害!还说不妨事。”
“不妙,师父给的丹药全没了......”谢景虽然对萧十六有成见,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摔了包裹,恨恨道,“定是被那小妖女拿走了!”
萧十六面色苍白,边咳边道:“你们快走吧,等疟鬼来了,都走不了。”
“说什么话!”周昭脑子里一团乱,目光落在地上那滩黑血上,突然灵光一现,“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谢景两兄弟异口同声道。
周昭不答,抽出剑利落地在掌心划了一道血口。
“阿昭!”
“这是——”
“不必说了。”周昭扶着萧十六坐起来一点儿,将血淋淋的手掌举到他唇边,认真道,“倘若上苍有灵,烦请见证,我周昭心甘情愿以我血救人,若有半点不诚,甘受天谴。”
萧十六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如果再往那双眼睛深处看去,似乎还有些不可言状的犹豫,不过仅仅是像一簇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火苗,转瞬便被那古井般幽深的眸光吞没了。
他声音略哑:“殿下,你......”
“哎行了行了!快喝吧我的十六叔!”谢景看得心焦,一把抓住周昭的手,将血灌入萧十六口中,“都说这血金贵,一滴都不能浪费了。”
喂完了血,周昭又在萧十六伤口处涂抹了一些。众人惴惴不安,尤其是谢景跟宁啻,蹲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萧十六,想要看看传说中的神血是否真如此厉害。
也许上苍果真听到了周昭的祈愿,约莫小半个时辰,萧十六悠悠转醒,脸色果然好些。
“真神了!”宁啻兴奋道。
萧十六嘴唇微动,竟难得说了句中听的话:“小殿下,多谢了。”不过他正经不过一刻,便转向谢景道:“还有你,我的好侄儿。”
“你!”
众人热热闹闹地拌嘴几句,开始商量怎么出去。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找找有什么上山的出路,回到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再出去;不消说,这条路毫不意外地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且不说上面还有个小妖女——谢景原话——虎视眈眈,那高耸入云的天梯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第二条路就简单得多,这里是行人岭,三苗国的地界,自然连着无妄海,而无妄海的另一端不正是黎国吗?只要平安渡过无妄海,那么不就能顺利回到黎国了吗?
谢景提出这个方案时,其余人既没有反对,也没有马上赞同,场面一度陷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
萧十六沉默是很正常的,毕竟他是个开口说话全凭心情的人。周昭沉默也不算奇怪,她一向谨慎不多说废话。然而宁啻的沉默就显得很不寻常,谁都知道他是个话痨。
“话痨”难得的沉思片刻,皱眉道:“表弟啊,真要走无妄海吗?”
谢景上下打量道:“表哥,你怕什么?”
“那无妄海......”
“得了吧表哥!”谢景不耐烦地挥挥手,不以为意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鬼王,难道我们要因为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东西在这等死吗?况且就算有鬼王,我们又没惹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若是从前,周昭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谢景的看法。她和谢景虽然性格不同,但同为天皇贵胄,很多方面是相通的——譬如心气极高,从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干不成的。这既可以说是身后皇权给他们这类人的底气,也可以说是从小养成难能可贵的勇气,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用在此处大抵合适。
可经过山洞那么一遭,周昭心底竟生出那么几分没来由的不安,她有些犹豫,但不知为什么,那阵犹豫忽然间就消失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情绪莫名其妙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然后周昭听见自己平静地说道:“渡海吧。”
周昭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自己说的。
谢景兴奋道:“瞧,聪明人总是做出聪明的选择。”
周昭笑了笑,很快把刚才的古怪忘掉了。
见状,宁啻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他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讲起鬼王的各种传说,说得煞有其事,就好像他真的见过。谢景完全当笑话来听,嘻嘻哈哈不知危险为何物,偶尔周昭也会被他夸张的描述逗笑,只有萧十六一言不发。
跟他们走在一起时,萧十六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硬壳,虽然外表看上去都是同龄人,但很难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谢景显然经过抓鬼这件事后改变了对萧十六的看法,至少改变了一点点,两个人还算能够和平相处。不知道是他们选择的路线出奇得好,还是今天的运气出奇得好,这一路竟然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约莫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密林边缘,再往前走就是无妄海。
远远地,迎面而来的微风里那股腥臭味儿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海水略咸的味道,柔和地灌满了每个人的鼻腔。
周昭感觉好多了,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我们走出来了。”
第45章
所谓无妄海,据说是很多年前有位道人起的名字,意为见到此海的人需得保有一颗至诚之心,剥离所欲,才能岑静无妄。
明月高悬海上,眼前一望无际。兴许是云层过于厚重,月光不甚明朗,以至于那片海域泛着阵阵黑色,好像打翻了的墨汁般黏稠。
海滩上停泊着一些破旧船只,巧的是,他们正好找到一个还能用的,只是船桨被海水泡烂了。
谢景道:“这个好办,我去砍两根木头来,做两只船桨应该不难吧。”
事情的发展太过顺利,顺利到让周昭产生了一种错觉,等天亮起来,第一缕阳光照射在这片海域的时候,他们就能抵达黎国了。
谢景试了试船桨,还算趁手,他将其中一只扔给宁啻,挑眉道:“表哥,辛苦你了。”
谁知船桨半路被一只手接过,谢景简直惊讶地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这人竟然愿意干活儿?
萧十六不以为意道道:“怎么?觉得我不会?”
那倒不是,还有您不会的吗?
谢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将额前碎发往后撩了撩,也不客气:“行,我们三个换着来。”他让周昭先上船,又把外衣脱了垫了一个还算舒适的高度,说道:“阿昭,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等你醒了,说不定我们都到对岸了。”
周昭笑道:“但愿如此,等会儿我来替你。”
大海风平浪静,划船并不怎么需要费力,周昭只觉得像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舒服极了,几乎是脑袋刚挨到谢景为她搭的简易枕头上就睡着了。没过多久,宁啻的呼噜声也开始回荡在海面上。
谢景划了一阵儿,自言自语道:“我看这无妄海安全得很。”
他是没指望另一个人回答的,谁料对方破天荒地接过话来,语气平静道:“是吗?”
谢景来了兴致,毕竟长夜漫漫实在无聊,有个人陪自己说话自然是好的。于是他短暂地忘记了他认为眼前是个危险人物这件事儿,搭话道:“当然了,你看我们划了这么久,连大一点儿的浪头都少有,别是那鬼王成业,被本殿下吓得不敢出来了吧!”
哗!
一个浪头掀过来,小船剧烈晃了几下又归于平静,就好像海浪成了精听见他说话。
谢景:“……”
如果宁啻醒着,定会批评谢景话说得狂妄了,谢景也觉得话说过头不是件好事儿,但他就算心里这么想了,也绝不会承认,只是心中开始隐隐有几分不安,而这种情绪一旦冒了头,让人不大舒服。
于是谢景重新将目光放在除了他之外,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身上,这还是谢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这个人。说起来他们在苍界山刚见面那回,谢景其实没怎么关注过他,毕竟萧十六那时一身粗布麻衣,因为是周昭认识的人,好奇多看两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