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鸢,你留下。”江梅棠道。
谢景心道,周昭啊周昭,你自求多福吧。他十分同情地看了周昭一眼,独自离开了。
等学堂只剩下江梅棠师徒二人,江梅棠才问道:“知道我为何留你吗?”
周昭低头道:“徒儿说错话,惹师父生气了。”
江梅棠无奈笑道:“师父原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他几乎从来不笑,周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彷佛方才那声低笑只是她的错觉,忙摇头道:“徒儿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到底年纪还小,方才论道时自信张扬,眼下却急得语无伦次,生怕江梅棠恼了。
“事在人为,不言天命。”江梅棠道,“明鸢,你年纪还小,不明白总有些事情是你不能握在手中的。”
周昭想了想,大着胆子道:“若我偏要呢?”
江梅棠看向她:“你想握住什么?”
少女仰起脸道:“我要百姓安居乐业,朝堂无小人,在野无叛乱,我要周朝千秋万代!”
周昭说完有些面色微红,眼神却不失坚定。江梅棠久久没有言语,半晌,喃喃道:“我没有找错人。”
周昭面露疑惑之色:“师父,你说什么?”
江梅棠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温声道:“没什么,出去玩儿吧。”
等周昭从学堂出来时,还沉浸在方才跟江梅棠的谈话中,连谢景走到她跟前都没发现,险些撞上。
谢景十分夸张地哎呦一声,问道:“阿昭,你干嘛呢,魂不守舍的,被吓傻啦?”
周昭看见他就头痛:“没有。”
谢景不依不饶:“那方才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周昭道:“师父说......我也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
谢景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读书读傻啦!你方才那样顶撞师父,连师父骂你的话都记不得了?”
周昭摇摇头,无辜道:“师父不曾骂我,就......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让我出来了。”
“什么?!”谢景跳起来道,“老师竟然还摸你的头?!”
周昭困惑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谢景急道:“老师都没有摸过我的头!”
周昭扑哧一声笑出来:“长淮,这有什么好比的,再说你不是不爱听师父讲课吗?”
“我......”谢景辩解道,“我是不爱听学,但……反正就是老师偏心!哼!”
他们同在江梅棠身边念书,小孩子难免都希望别人多关注自己些。谢景胜负欲极强,他好像十分生气江梅棠偏心这件事,撇下周昭一个人跑了。
周昭身份尊贵,一同听学的都不怎么敢跟她玩儿,只有谢景天不怕地不怕,与她关系亲近些。
周昭哭笑不得。她从山下一路跑上来,虽然有些累了,却不敢懈怠,照例去庙里的藏书阁温书。
山间微冷,空气湿润,入目皆是翠色。
周昭到了藏书阁,里面空无一人,她正乐得清闲,突然听见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
“事在人为,不言天命。你这小女娃,不知天高地厚。”
【作者有话说】
“过去不可得,现在不可得,未来不可得。”化用自《金刚经》
第24章
“谁在那儿?”
周昭穿过厚厚的书架,却见藏书阁轩窗半开,树影微动,树下阴影处正坐着个自在散漫的幼童。
约莫七八岁,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掐来的野草,凤眼微抬,唇无血色,双目颜色极浅,神色全无稚气。
方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周昭先是一怔,见说话的是这么个小娃娃,不由笑道:“你是何人?”
对方不答,反问道:“小女娃,你当真不信天命?”
他说话并不十分利落,一字一句说得慢,像刚长出牙齿的小儿学语。但他脸上那种目中无人的高傲神情,任凭哪个饶舌学话的孩子都是不会有的。
那声音冷冰冰得淬着寒意,如珠落玉盘,白雨敲瓦,让周昭立在原地一愣。
过了会子,周昭才反应过来眼前只是个孩子。她有意逗弄,歪着头打量道:“我瞧你比我还小,怎地不叫一声姐姐来听?”
对面抬了抬眼皮,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穿的是庙里常见的粗布衣服,双肩瘦削,腮边无肉,整个人看起来冷漠得毫无颜色,却走出了无端迫人的气势,淡淡道:“出生时百鸟来贺,都说你是天命之女,却不信天命,真好笑。”
周昭问道:“你认得我?”
此时正好有一只野猫跳到窗台上。
藏书阁地处偏僻,常有野物,周昭早习以为常。那猫通体雪白,只是不大干净。
谁知,对方突然伸手,活像没有人气的鬼魂索命,将白猫举到周昭面前,抬眸讥诮道:“小殿下,你说我现在要是掐死它,对它而言算不算天命?”
周昭此时才惊觉来者不善,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猫无辜,你这是做什么?”
幼童傲慢地冷哼一声:“难道天命会看谁无辜,便对谁网开一面吗?小殿下,你还是太年轻了,你那病秧子师父讲道藏着掖着,多没意思,不如我来为你讲完剩下的。”
周昭听他话语古怪,好声劝道:“这位小朋友,你先放开它,好不好?”
“别这么叫我!”对方嫌恶道,“小殿下,若我今日不仅要杀猫,还要杀你。此局,何解?”
周昭心里一惊,暗道:“听说南疆有些地方专门用烈性药喂养童子,使其停止生长,武功却其高,难不成这孩子是刺客?”
对方似看穿她心中所想,不屑道:“殿下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金贵了些,难道想杀你的,就不能是我这种无名之辈吗?看来不给殿下点厉害瞧瞧,殿下是不会说真话的。”
话音刚落,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上周昭的脖子,砰地一声贯向身后书架。
周昭腰侧陡然传来一阵剧痛,随之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拼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放开......”
幼童将那只猫掐得几欲垂死,周昭脖颈处那只手也越收越紧。
猫无力地翻着眼白,周昭也好不到哪儿去,对方像一头眼泛绿光的野狼,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她的脖子饮血。
他不厌其烦地问道:“小殿下,回答我的问题,你当如何破局?”
他的眼神突然卷上一层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暴虐,周昭后背跟着起了层薄汗。
“殿下是不是觉得,你身份尊贵,四海之内无人敢忤逆你,无人敢背弃你,你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甚至过去现在未来皆在你手。因为于你而言,你自己就是天命。”幼童道,“我说得对吗?”
他这串话说得流利许多,像是早就在心中打磨了千遍,他对周昭的痛苦视而不见,继续道:“你师父是看透了你的幼稚,不忍点破。”
似乎察觉到她想说什么,掐在喉间的手略松了些,却仍将她桎梏于狭小的书架间。
周昭咳嗽几声,勉力道:“你小小年纪,困于天命二字,着实……着实可怜!”
对方并不为她所激,像个死人般面无表情:“废话少说,你跟这畜生的命都在我手上,你动不得,逃不出,说什么事在人为,不言天命?眼下,我就是你的天命!”
他看着周昭,不耐道:“话说在前头,我的耐心有限,殿下解不出,我便先掐死这畜生,再杀了你。”
周昭平生未遇挫折,身边之人无不众星捧月,这是周昭第一次亲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危险,但她却出乎意料的没什么惧意,跟在江梅棠身边久了,身上好像也被那修行人的安之若素腌入味儿了。
她痛得厉害,语调却还算平静:“天者,上天之赐。贫者受方寸之隅,富者亦不过盈丈之基。”
“命者,自身之途。有人终身囿于尺寸之地,有人却达乎山海之极。你说......是天重要,还是握在自己手上的命重要?”
对方盯着她看了半晌,眼中的阴鸷渐渐化为一片冰冷的残雪消融,剩下一点儿与生俱来的残忍。
“咳咳!你杀了我,张弓无回头路。日后你脚下每一步路,都有我的血,如何?”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敢情好,殿下的血,多珍贵啊——”
说着他慢慢松开手,白猫落地仓皇逃窜,周昭一时脱力,靠着书架滑下来狂咳不止。
刚定了定神,幼童突然弯下腰,强硬地捏着周昭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眼中射出骇人精光,又问:“若一个人生来即处地狱牢笼,向前无门,向后无门,向左向右亦无门,我问你,你说的山海又在哪儿?”
周昭动也动不得,一面又觉得屈辱,眼尾晕着一点儿咳出来的泪花和红痕,唇齿间挤出来几个字:“……地狱若无门,山海在尔心。”
树影婆娑,一缕阳光悄悄爬进窗户,如碎金般洒在那幼童脸侧。
对方眯起眼睛咂摸半晌,大手一挥丢开她,扔下一句:“我的命贱,也没长心。既然殿下不信命,我乐得看看殿下如何握住这山高海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