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哥说得对!”
渡舟没有说话,房间内重新陷入不尴不尬的沉寂,他看向祝鸢,问道:“觉得我很冷血?”
祝鸢摇摇头,思索片刻,问道:“我从前以为,每个人都该救,不是这样吗?”
所以祝鸢才会明知打不过魇鬼也要冲,今日又义无反顾跳上马车救人。
她年纪小,不会说话,心思却爱憎分明无比单纯。
渡舟沉默良久,开口道:“真傻。”
祝鸢不乐意了,瘪嘴比划:“主君,你从前夸我很聪明的。”
渡舟这下子不单单是微笑了,简直是放声大笑。他看向祝鸢的神情依旧是那种重若千钧的专注,不过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于,从前他只是偶尔露出这种表情,好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但自打祝鸢刚才在马车里撞见渡舟,这人便再也没有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过。
渡舟笑够了,用很温柔的声音说道:“我的错,你很聪明。”
半晌,他的声音低了些:“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和你一样,觉得世间每个人都该救。不管那些人是在刀山还是火海,她都拼了命地跑过去,跟人家说,别怕,我会救你。她跑啊跑,她救的人越来越多,可事与愿违,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渡舟说到停了下来,似乎不愿再说下去了,祝鸢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渡舟道,“她没力气再跑下去了。”
祝鸢直觉这又是个不好听的故事。
从找凤尾花钿一路追到这里,祝鸢又困又累,只觉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竟靠在墙壁上睡着了。
但梦中似乎墙壁过于软了些,等她再醒来时,是被一个尖利的鬼声吵醒的。
“要死啦!现在抓的都是什么货色!”
这声音十分耳熟,祝鸢睁眼一看,竟是他们进城时遇到的那个卫兵脑袋。
鬼头大哥正跟自己四目相对,而他口中的“什么货色”,好像凑巧就是我?
不过卫兵刚说完这句,便被渡舟一脚踹飞,鬼头哎呦一声痛呼,渡舟冷哼道:“你又是什么狗东西。”
原来那卫兵从城墙溜下来后,先是去人皮坊修了修自己新贴的头皮,紧跟着爬上一辆骷髅车,往城中的血器场去了。
上官说得不错,血器场其实是卖场。只不过卖的东西特殊了些,专卖活人罢了。
鬼怕光,正午阳气最重鬼气最弱,道行越浅的鬼越不能见光。
但那些正午要开门做活人生意的,这时便需要活人做容器,附在被做成傀儡半死不活的人身上,既能避光,又能掩人耳目,用完还能饱餐一顿,一举三得。
厉害的鬼是瞧不上血器这种东西的,小鬼又太弱没法附体,所以来血器场的往往是那些中下等鬼。
慢慢地,鬼发现活人好啊。
剥了皮能卖钱,剁了能吃肉,有皮相好的欢好一夜也不吃亏嘛,后来这血器场的鬼形形色色来得便更多了。
每逢十五开场,压轴必是好货。
而血器场,自然要在无相城最盛大的酒楼开张,这也正是这些人被抓来须尽欢的原因了。
可惜卫兵脑袋来得迟了些,里里外外已是水泄不通。他挤了许久还是在最外圈,索性张大嘴巴逮着旁边的狗腿狠咬一口。
“哎呀喂!哪个杂碎敢咬本大爷!”
那狗腿吃痛往旁边跳开,露出一张狗面獠牙脸。卫兵乘势往里一窜,速度快得惊人。刚窜没多远,又呈一道弧线从鬼堆里飞出来。
“去你的!别他妈挤!”
“......”
卫兵脑袋见挤不进去,便心生一计,偷偷从暗门溜进来,想一睹为快。卫兵见祝鸢容貌实在算不得上乘,终于忍不住鬼叫一声。
此刻被渡舟那一脚踢得不轻,半颗头陷进墙壁里,新修的人皮发冠也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血淋淋的秃头,实在滑稽可笑。
寻常人乍见此物难免害怕,那些姑娘们想尖叫又惧怕渡舟,硬生生憋了回去,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唐回强作镇定道:“兄……兄台,这是什么东西?”
渡舟很嫌弃地看了看自己踢过那颗头颅的脚,回答道:“无相城的东西,自然是鬼了。”
唐回忍不住道:“这鬼,也太丑了些。”
卫兵道:“好大的狗胆!敢骂本王?”
第17章
他现下只是嵌在土里拔不出来的一颗脑袋,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底气,唐回大着胆子笑道:“就你,也好意思自称本王?”
这时渡舟突然发笑,说道:“哦,原来是你啊。”
渡舟声音不大,那鬼头却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谁在说话?谁认得我?”
渡舟漫不经心道:“我看你干脆死了算了,活成这副猪狗模样,也好意思招摇过市。我说得对吗?梁王,杨文潜。”
“啊啊啊啊!!!”鬼头突然厉声尖叫起来,声音极为可怖,一边叫一边颠三倒四地说道,“那不是我!不是我!!你是谁?!别让我听见这个名字,啊!!!”
唐回最先反应过来,惊恐道:“你说他是梁王杨文潜?”
“我不是!闭嘴!!!”
渡舟道:“如假包换。”
唐回道:“可梁王不是在千年前就......”
他想说梁王早就死了,可一想这里是无相城,见到死人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唐回仍是难以置信,又问:“就是那个攻破大周朝的梁王?做了一百天皇帝的君主?竟落到如今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渡舟冷哼道:“他算什么君主?”
有人道:“梁王攻破周朝国都,暴君周昭战败,如今怎会……”
又是周昭?
祝鸢站在一边听他们三言两语,似乎眼前这个卫兵脑袋就是当年让大周朝灭国、让周昭成为亡国君的新皇帝?
渡舟似是极力忍耐,正欲发作,那头颅听到周昭二字,突然来了精神,眼球都快从夺眶而出,简直能让人想象出如果他有身体该是何等地激动,他瞪大眼睛道:“周昭!那贱人当然该死!想当年我——”
“啊!”
渡舟随手捡了个石头扔过去,一代君主梁王的脑袋又深陷两寸。
不过他有三张脸,又将左边那边脸颇为艰难地转过来,似是很想看清一直揍他的到底是何人,他左看右看也认不出,骂道:“你是周昭的狗吗?老子说一句你打一下!”
他想了想又嘿嘿一笑:“不对,周昭的狗当年早就被我杀光了。不过你这毛头小子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啊!!!”
毫不意外,渡舟又捡了块石头砸过去。
梁王骂道:“我操了!能不能让老子把话说完!”
唐回试探性地问道:“梁、梁王殿下,您的圣体不是在皇陵中吗?怎么......”
有人道:“当年八王伐周,汴西凉州杨文潜推翻周朝后自立为王,在中原建立起大梁帝国。不过大梁仅仅存在了一百天,传闻所有杨氏皇族竟在一个满月被全部屠杀,连皇陵都被翻了个干净,可凶手连影子都没有找到。”
唐回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梁王道:“天杀的周昭!”
唐回道:“那安平皇帝不是在你之前就死了吗?”
梁王被这么一反问,气急败坏道:“那就是周朝余孽!”
许久不说话的渡舟冷笑道:“早知道,就该拔了你的舌头。”
头颅听到这话时愣了片刻,他又将渡舟二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从渡舟看到祝鸢,又看向渡舟手中的箫,狞笑道:“嘿嘿,我知道你是谁了。”
祝鸢见卫兵突然望向自己,直觉对方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渡舟侧身将祝鸢挡住,头颅见了,哈哈大笑道:“渡舟小儿,你不是该守着周昭的尸首哭吗?怎地如今搞起断袖了,且品味变得这般差!周昭虽然是个该死的贱人,但长得那可真是——唔!”
这下梁王殿下不能再说话了,因为渡舟直接走过去将他整个头一脚踹进了土里。
“谁在吵闹?!活得不耐烦啦!”
门被一脚踹开,众人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嘈杂而热闹的声音如潮水般灌进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阵阵如雷鸣般欢呼雀跃声不绝于耳。
依稀能看见数米之外如白昼,好似皇家斗兽场,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台,上方则放着他们来时所见的大铁笼。
来人身高不足五尺,竟是一只红冠尖嘴的大公鸡!
那公鸡颇为傲慢地扫视一圈,手中铁链在墙上敲了敲,却不知他敲到的地方正好是那梁王殿下被踹进去的地方。
“你们谁是柳君瑶?”
先前那位被吓昏过去的姑娘情不自禁哆嗦一下,公鸡尖声道:“喔喔!就你啦!”
说完这句话,公鸡大摇大摆地走了。
那姑娘哇地一声哭出来,抽抽搭搭道:“……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办我要被抓去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