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难道不是一样吗?”渡舟反问道。
于南桑掩面叹息道:“所以啊,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当年真不该闭关。”
“还有人有冤。”周昭指了指天:“那些被魂片害死的人。红鱼镇的百姓。他们对你敬若天神,临死之前都不知道是你杀了他们。”
于南桑毫不隐瞒,似乎已经四大皆空:“魂片需要定期喂养,就像无相城的鬼门关一样。只不过我喂的是人,他喂的是鬼。”
周昭陡然间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道:“你真是个疯子。”
于南桑平静道:“没错,我是个疯子。只要能救北杨,我愿意身败名裂,愿意恶鬼缠身。”
渡舟第三次拽着周昭要走,于南桑高声道:“当年的事各有难处!如今两国只剩下我们三个,咱们一方出一个人,魂片若压不住,人间会有大劫难的!”
那道护城河仔细看上面覆着一层浮动着的灵光,就像知道禁制已到大限,无数魂片正不要命地往那道灵光上撞,撞碎了的魂片很快又聚拢,黑压压地宛如蝗虫过境,之后便是寸草不生。
周昭的目光极轻地落在护城河上,语气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意:“渡舟,你还记得当年我经过这里,遇到了一只槐鬼,差点儿死了,是你背着我回去的。”
“……记得。”
“在我很小的时候,盛都城多繁华啊,比现在的九州还要繁华。人人都吃得饱饭,穿得起冬衣,挨家挨户到了年关都要去苍界山祈福,祈求周朝列祖列宗来年赐福。”周昭笑了笑,“可惜我没赶上好时候,不然还能听听百姓们都会许什么愿望,一定很有意思。”
渡舟沉默着没说话。
周昭停下脚步,看着他道:“渡舟,我走不动了,等会儿你背着我回去,好吗?”
渡舟没答应,但周昭知道他一定会照做的。
周昭觉得自己挺幸运,十年战乱,无数人马革裹尸,甚至连一张草席都没有,起码她还有人收尸。
“东华神君,你说的......咱们一方出一个人,什么意思?”
于南桑并不意外周昭去而复返,他对着二人轻轻拜礼:“我跟北杨是亲兄弟,弟弟犯了错,做哥哥的理应承担。”
“你要代他以身压制魂片?”周昭并不惊讶。
人心向来是很复杂的东西。于南桑能杀了整个红鱼镇的人,也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周昭讨论怎么拯救苍生,“当年月临被灭,神君尚且知道凡事皆有定法,顺其自然不可强求,如今却非要强求,未见得是好事。”
于南桑跟于北杨两兄弟,似乎一直背道而驰。
当年于北杨要灭世,于南桑劝他避世。
如今于北杨四大皆空一心献祭求死,于南桑反倒变成了刽子手。他们似乎总有一个人沉入深渊,另一个便临渊救世。
于南桑听了周昭的话,温润地笑了笑:“也许是我修炼不到家吧,不过,这世上总得有个人是例外,是强求,不是吗?但万一这法子行不通......”
“请放心,我会完成未竟之事。”周昭斩钉截铁道。
渡舟本来一直没说话,听到此处微微皱眉:“什么叫万一行不通?你当魂片都是傻子吗?他们认魂不认脸。我当初敢跟北杨谈条件,就有别的办法,只怕你不敢用。”
于南桑听到前半句本来已经大失所望,听到还有别的办法,当即一拜:“请赐教。”
渡舟也不隐瞒:“我鬼界有一物,你不会不熟悉。”
于南桑想了一下,点头笑道:“确实,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两人在说什么哑谜?
周昭正稀里糊涂,于南桑却听懂了,冲渡舟微微颔首道:“帮人帮到底,北杨跟白赭拜托二位了。”
渡舟挑了挑眉,似乎有话要说。
于南桑最后看了眼于北杨,低声道:“帮我跟白赭带句话,就说北杨麻烦他照顾。如果有必要,把他的记忆毁了吧。北杨这辈子都活在暗处,我想……让他好好活一回。”
说罢,于南桑盘腿而坐,双目轻闭,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光晕在他身边笼罩,他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那些原本疯狂地在禁制边缘徘徊试探的魂片,似乎都受到了某种感召,不约而同地朝着这一个方向飞过来。
一个魂片瞬间穿透了于南桑的身体。
紧跟着,无数魂片就像无数黑色的利箭破空而来,他们叫嚣着,嘶鸣着,就像飞蛾扑火,一头扎进那燃烧了数千年的烈火,继而在火光里安详地死去。
周昭光是看着都觉得胆颤心惊,忍不住道:“这到底什么法子......”
渡舟平静道:“一个能让人如愿以偿的法子。”
于南桑脸色越来越白,眉头紧锁,想来被魂片穿透心脏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时,一个看起来戾气格外重的魂片嗖地一下靠近于南桑,渡舟脸色变了变,下一瞬,那魂片竟一把贯穿了于南桑整个胸口,一个人形的东西举着血淋淋一团血肉缓慢地站起来,笑道——
“我的儿,想我了吗?”
第139章
“兄长!”
从昏迷中转醒的于北杨睁眼便看到这一幕,他拼命地砸着于南桑设下的法阵,拳头砸得血肉模糊,一口血喷在衣襟上。
于南桑直挺挺地倒下去,没了生气。
这浑水摸鱼的“魂片”正是成业。
他还是当年周昭见过的那副样子,鬼气森森,浅笑盈盈。跟成业一起出现的,还有消失数日的折杞。
折杞一把将几个人从背后丢出来,拍拍手,气定神闲道:“人齐了。”
陆轻苹捂着胸口,显然受伤不轻。沈云起昏了过去,顾绍好像还是迷迷糊糊的状态,彷佛魂魄游离在外似的,四下望了望。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周昭只觉冷汗从全身毛孔里钻出来,难以置信道:“......他不是......”
渡舟森然道:“谁把你放出来的?”他的目光转到折杞身上,打量一番:“你这是玩火自焚。”
折杞一脸玩味道:“要不是铤而走险走了趟无相渊,我还不知道师父藏了这么个......”他颇为欣赏地看向成业,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成祖皇帝,千古一帝,多么了不起的人物,竟然被你囚禁在无相渊这么多年,可惜了。”
成业估计上辈子听多了这种马屁,毫无动容,将手里的东西扔给折杞,散漫道:“赏你的。”
折杞接住,低头应道:“多谢。”
那是于南桑的丹元,于北杨红着一双眼嘶吼道:“你敢!把兄长还给我!”
“怎么不敢?”折杞自言自语道,“我这辈子这种话听得太多了,你们一个个不是太子就是公主,生来就有人给你们卖命,我借刀杀个人,又有什么?”
他说完,便将那颗血肉模糊的丹元一口吞了。
折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师父,昭姐姐,我本来不想杀你们的。但一山不容二虎,你们能理解的吧。”
成业双手抱胸,挑眉道:“再说一遍?”
言下之意,周昭是周家后人,你杀一个试试。
折杞改口道:“好吧,是我失言。”他像是刚看到于北杨,低头拜礼道:“国师好啊。”
于南桑那道灵光阵已经散去了,于北杨无声地伸手在空气里痉挛地抓了抓,听见折杞叫他,另外那只没瞎的眼睛射出骇人的光芒,犹如困兽嘶吼着扑过来:“你还我兄长!”
折杞抬手便是一道高涨的灵光,于北杨被打翻在地,又偏过头吐出一口血。周昭轻轻蹙了蹙眉,手指动了动。折杞似乎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手掌,心满意足道:“好强的灵力。”
于南桑一死,那道原本困住魂片的禁制开始渐渐变得模糊。周昭手心捏出一层汗,说得飞快:“渡舟,裴砚,十.六....”她慌不择路地叫了一串,渡舟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在呢。”
周昭隐隐有种预感,她拉着渡舟的手往上,放在自己心口,试探道:“你已经给我了,对吗?”
渡舟没说话,眼中掠过一丝晦暗。
突然间,轰隆一阵巨响,就像冰面被什么东西一脚踩烂了,大地以极快的速度,裂开数道几十丈深的裂缝,这些裂缝就像会游走的红色巨蟒,渡舟一把抓住险些跌倒的周昭,道:“这地方要塌了。”
于南桑已死,幻境坍塌,霎时间天崩地裂。
那些魂片彻底冲开束缚,爆发出尖锐的嘶鸣。不光从护城河往外冲,还从深渊里向出爬,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亡魂。
他们简直就像是幻境里的活靶子,于南桑一死,这些亡魂已经不满足于望人止饿,一个接一个不要命地往活着的人身边扑。大火彻底从祭天台烧过来,浓烟滚滚,而地裂还远没有结束。
“救……咳咳!”周昭捂着口鼻道,“救人!”
那九只青鬼正或背或抬,将众人往还没有被波及的地方救,折杞跟成业却不慌不忙地想要趁火打劫,周昭怒喝道:“折杞!你既然能来这里,也该知道魂片逃窜到人间会是什么后果,眼下如果不赶紧控制,你难道想让人间再现当年大周血流成河之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