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君是白月光_Tensor【完结】(161)

  渡舟一贯是想听的话才听,不想听的话压根入不得耳。顾绍多半时候属于渡舟耳朵里的后者,他不为所动,指点江山:“就放那。”

  轰得一声巨响,惊得谭中鱼纷纷跃起,在月光下串成一道银线。

  “滚吧。”

  青面鬼们纷纷滚了,消失地无影无踪。

  周昭想起来了——这些鬼她见过。

  她目光探究,渡舟略略笑道:“我这人睡惯了床,明鸢,将就住一晚吧。”

  远望着就已经不算小了,等真的走到跟前推开门,才知渡舟口中“将就住一晚”有多夸张。

  这小院虽远不及无相城中的大,却五脏俱全,三进三出,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应俱全。

  顾绍阴阳怪气地啧啧称奇,沈云起只顾叫好,看不出其中门道,只有周昭暗暗想道:“看来渡舟早早地便预备好了这地方,否则以那九只青鬼,如何能穿过遥遥沙漠把住的地方抬来。”

  烛龙跟般般困得东倒西歪,一个为老不尊地挂在渡舟腰上,一个软乎乎地趴在周昭肩膀上。各人挑好房间便散了,般般突然精神抖擞地眼睛一睁,从周昭肩上蹿到渡舟的房间。耳边忽地没了声音,周昭便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那位师父。

  周昭自欺欺人地想,也许世上只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恰好一个是瀛洲的神君,一个是她敬若父兄的师父。

  所以哪怕在行人岭见过那尊石像,这阵子她心里憋着的那团要把自己炸成灰的火焰,又旗鼓偃息般灭了。

  她的师父怎么会是那石像呢?

  江梅棠一身风骨,也不至于跨千山万水来人间一趟,出山门哄哄她这小孩子。

  一切到了瀛洲便能揭晓。她既想去,又不敢去。

  双手便扶在门框不上不下。

  一阵轻微的低咳一下子将她的神思拉回来。周昭忽然想起那时渡舟发狂的样子,江梅棠的脸在脑海里戛然而止,等她发现时已经走到窗根底下。

  “……渡舟?”周昭惊觉自己将心里想的轻声喊了出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还好吗?”

  周昭从来不知道尴尬也能让人想一头撞死。各屋的灯尚且没有吹熄,她便跟幽灵似的飘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巧合,她说完这句,除了东南角顾绍屋里的灯亮着看好戏,剩下两间屋子顷刻间吹灯拔蜡。

  屋里半天没有回话,周昭一边觉得是她自作多情,一边又担心渡舟真出了什么事儿。她从前马背上斩落敌首眼都不眨,军帐内指挥千军如家常便饭,如今站在这月光格子下面,竟惴惴不安起来。

  周昭感觉腿都要站酸了,实则并没有过多少分毫,一团寒气如月亮不小心掉进了怀里,清幽地逼过来,从头到脚将她裹挟住。

  周昭猝不及防地转身,渡舟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的,好整以暇地站在身后看她,阴影处脸白如纸,眼底却带笑,低声道:“明鸢,你找我?”

  周昭被他那夜的模样吓怕了,突然看见这么个囫囵人出现在面前,心竟然跟着如释重负地颤了颤,然后是相顾无言漫长的尴尬,直到她眼尖地看到渡舟垂下来的白发上沾着的一点儿血线似的红色,蹙眉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没有”。渡舟将那缕头发拨到身后,“杀鱼溅上的。”

  渡舟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但此刻周昭却见不得他这幅样子,那股刚熄灭的火又被渡舟点燃,且烧得比刚才还要汹涌。

  渡舟在她显然不相信这副说辞的目光下又玩笑道:“那金像下手真狠。不愧是神女。不过,我一个不入流的鬼,输给神女不过分吧?”

  他还是这般遮遮掩掩。

  周昭正想说“那神女压根没跟你打两下”,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又滑下去。渡舟有什么事儿瞒着她,他不想让她知道,问也没用。早在一千多年前,周昭便领教过了萧十六这招瞒天过海的厉害。

  “不去瀛洲了。”周昭道。

  渡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散了,他的眸光凝成幽深的潭水,周昭重复道:“我不想去瀛洲了。”

  渡舟微微皱起眉。

  每当这时候周昭便觉得渡舟有种年长者的威严,这副面孔跟小时候见过的,穿得破破烂烂的萧十六渐渐重合,周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的十六亦不是个少年人,而是背负了几百年沉重光阴,从地狱深渊里走出来的人。

  “不去找你的师父了?”

  周昭梗着脖子道:“我师父已经死了。”

  渡舟却笑,笑得很讨打,一边笑一边牵着周昭的手放进怀里。他手凉,怀里却出于意料地很暖。也许是周昭贪着那点儿暖,竟也没躲。

  渡舟牵着周昭走到房门口,温声道:“我没事儿,殿下见过哪只鬼这么容易死掉了。就算是梁……”

  渡舟有些犯恶心地停住话,好像提一嘴梁王便是什么脏了嘴巴的事情:“我这是从前跟成业打的那场留下的旧伤,所以隔段时间便要闭关,我都习惯了。不信,你问般般。”

  般般睡得正香,眼睛都不带睁开。

  以周昭从前的经验,若渡舟有事,般般一定是最早知道的。她有几分放心,又不完全放心,渡舟推她进去,道:“瀛洲又不是龙潭虎穴,听说那里是块风水宝地,说不定我吸两口仙风,喝两口泉水,旧疾便好了。再说,我还没听到明鸢今日要对我说的那句话,死了都不会瞑目的。”

  他满嘴胡言,周昭被他哄得想骂人都张不开嘴,所谓风水轮流转,她也终于体会了一把渡舟从前的感受,掀起眼皮低声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明鸢,下次是什么时候?”

  周昭有些惊讶,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渡舟这么能说会道。还是说渡舟一直在她面前装模做样,如今尝到一点儿甜头,便腻歪歪地贴上来。从前满口不离“殿下”,如今一口一个“明鸢”。她白日说“下次告诉他”,他便记得一清二楚,反过来不依不饶。

  虽然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但并不讨厌。

  周昭落了下风,存心扳回一局,让他望梅止渴,空口许诺:“等我们从瀛洲回来。”

  渡舟勉强接受,又看着她道:“殿下决定去瀛洲,也不全是为江梅棠吧。各地魂片蠢蠢欲动,殿下要查的,想查的,想救的……”

  周昭打断他,摇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渡舟淡淡笑道:“明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言下之意,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家国天下,你的进退维谷,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虽然周昭重活一世,常常一副“天下与我何干”的戒备和漠然,可若是真到了要天下人性命的地步,她又舍不得一把火烧了人间。

  渡舟深谙此理,继续不疾不徐道:“明鸢,我虽然比你活的时间长,但千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是你教会了我做一个‘有心’的人,而不是‘无心’的鬼。”

  周昭无声地张了张嘴巴,渡舟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怕,温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睡去吧。”

  待渡舟抽身离去,周昭突然唤住他:“十六。”

  “嗯?”

  “……当年,你是不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后半句话周昭没敢问出口——

  你是不是在作为裴砚的时候,才变成槐妖的。

  第129章

  渡舟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周昭又道:“永安门之变,陈子明谋反。”

  听到这两个词渡舟才反应过来,依旧笑了笑:“当然不是了,我那时候......嗯,怎么说......还没修练到家,成业又追得紧,所以才金蝉脱壳。至于为什么偏偏是那晚......明鸢,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权当我想让你欠我点儿人情。对不起,不用谢。”

  若不是周昭早从圣女口中知道渡舟那时候“身受重伤,法力尽失”,说不定真就被渡舟三言两语骗过去。渡舟说完潇洒离开,剩下周昭发了会儿愣,终于被这屋里淡淡的安神香熏得晕晕欲睡。

  却不知她刚陷入昏睡,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速度极快地闪进来,刚才还呼呼大睡的般般精神抖擞地扒拉在来人肩膀上。

  渡舟一改刚才的散漫,神情颇为严肃地关上门。他额际那朵九瓣莲在黑暗中分外妖冶,般般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周昭却没有半点儿要醒来的迹象。

  “跟来就别说话。”渡舟冷冷道。

  般般从他肩膀上跳下来,不偏不倚地挡在床前。

  “夜长梦多,让开!”

  般般拱起身体呲牙咧嘴,白毛竖起,像一只扎人的刺猬。这一人一猫对视片刻,般般终于在渡舟迫人的气势下不情不愿地缩了缩脖子,迈步挪到一边去了。

  ......

  待到天光大亮,周昭伸了个懒腰,从未觉得如此身心舒畅。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昨夜可能真的睡得太好了,竟然天都亮了。

  周昭摸索着鞋子下榻,忽而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这阵疼痛像是把她钉死在原地,弓着身子又倒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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