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这姑娘十五六岁,模样姣好,身上穿的是绸缎软锦,腕上戴的是玉镯银环,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挣扎不停,哑奴只好将她强拉到窗户边,掀起一角。
此时马车刚好经过菜市场,只见窗外屠夫手起刀落,一个白森森的腿骨便被大刀斩下。
“——啊啊啊啊啊!”
别叫!
那姑娘的尖叫被哑奴捂在嗓子眼,哑奴手背一阵剧痛,原来对方惊吓之余一口咬在她手上昏过去了。
还好上官大人没有一起来,不然真够头疼了。
哑奴将昏倒在怀里的女子抱起放在床上,四下望望,寻了纸笔写起来。
这马车确实不出他们所料,里面都是活人,并且这些人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早已不在人界。
抓魇鬼丹妙要紧,但眼看活人送死也不能不救。于是哑奴跟上官兵分两路,自己偷偷上了这马车,留上官在外接应。
等哑奴上来才知道,这马车只能进不能出,门窗虽然能打开,却出不去。等哑奴写好,见对方没醒,便将纸放在床边,大意是让她不要声张,自己会救她出去云云。
做完这些,哑奴本欲转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右手,索性又划上一刀,以血为墨画了几张符箓。
这符的画法还是哑奴从张仙师那儿学来的,她往那姑娘手里塞了一张,剩下的贴身带走。
哑奴在墙壁上摸索一番,果然让她摸到一扇暗门,暗门之后便是第二个房间。
第二间屋里也是位姑娘,看来已经发现自己落入鬼界,哑奴推门进去时她正暗自垂泪。哑奴安抚好她便一路向后行,其余几个房间的人都没有醒,哑奴的符箓派上用场,在每间房都留了一张。
等到了最后一间房,哑奴小心地将暗门推开一条缝隙,正欲进去,才发现其实是这是扇窗户。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有几分影影绰绰。房间内静悄悄的,一丝声音也没有。
再多便看不见了。
哑奴又将窗户推得更大些,正欲伸脚进去,蓦地被一双手抓住!
【作者有话说】
女主宝宝单方面掉马倒计时~
第14章
十五月圆,子时之后更盛。
哪怕是无相城,也偶然分得人间一杯如水月色。
八驾马车依旧如游龙穿梭于闹市,银铃乘风作响,哑奴则以一个很不体面的样子挂在窗户上。
哑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双手抓住,只觉毛骨悚然,寒意顺着冰冷的小腿爬上来。
哪家姐姐,好大的胆子!
她眼神戒备,雪亮的匕首在黑暗中蓄势待发。恰逢月色透过黑云,那双手的主人终于显露真容。
其实并不能算抓。
渡舟左手虚扶着她伸进窗户的小腿,右手张开护在她身侧,那张俊脸在月光下分为明晰。
哑奴吃了一惊,主、主君?
也不对......
虽然渡舟年纪不大,但在哑奴印象中,他总是板着张脸不苟言笑,不开口压迫感极强,一开口便是七分傲气。
可眼前人却截然不同。他身穿霜色绸缎袍,墨发披肩,两缕长长的白发则随意垂落,腰间照旧放着那根白色透着点儿微青的玉箫。
最重要的是,渡舟的嘴角竟然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主君竟然在对她笑?
不是,主君竟然会笑!
哑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在渡舟面前晃了晃,想确认这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渡舟无视哑奴的动作,开口道:“这么高,看也不看,就要往下跳。”
哑奴突然想到自己吃了上官大人给的神药,现在的模样应当是个男小鬼,却轻而易举就被渡舟认出来。
不过渡舟这话说得奇怪,虽无斥责之意,但左右不过一个窗户能有多高?
更不必说哑奴会武,渡舟是知道的。可眼下这番情形,就好像方才渡舟早就预料到哑奴要从窗户里翻进来,才特意站在那儿等她。
不对,是捉她。
更要命的是,这人的语气简直可以算得上温和,温和得哑奴浑身上下都开始紧张。
主君这是发现我们私自来无相城,一路追到这里来了?传说主君对那史官笑了笑转头就把人砍了,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哑奴欲哭无泪,嘴巴张得老大,甚至忘了问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渡舟依旧虚扶着她,竟有点儿宠溺地无奈道:“下来再说。”
哑奴更是一阵毛骨悚然,摸不透渡舟到底怎么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一跃而下,正欲询问,渡舟却突然变了脸色。
哑奴吓得只想转头就跑,渡舟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一把抓住,面容阴沉:“怎么弄的?”
他攥得那样紧,分毫不让。
哑奴吃痛,往回缩了缩,渡舟眉宇间的戾气陡然散去,却没有放手,仅仅是松开些。
他眉眼低垂着,稀疏澄澈的月光在他脸上落下斑驳不明的阴影,沉声道:“还知道疼?”
……一点点疼。
渡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哑奴手上的伤没再流血,只剩一道浅浅的刀伤,已经没什么大碍。
饶是如此,他还是跟变戏法似的用丝绸将那只右手小心包扎好,动作轻得像天气晴朗时的云彩。
等做完这些,渡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哑奴腰间的匕首抽出来,当场捏成了几片废铁。
哑奴刚想道谢的心又被渡舟激得上蹿下跳。
这是我的!
渡舟假装没看到哑奴幽怨的眼神,先她一步道:“想问我为何会在这里?”
这招先发制人用的恰到好处,哑奴愣愣地点头。
这里没有床,像是间寻常书房,木架上整整齐齐摞着许多卷书。
窗边一张小几,案上纸笔凌乱,墨迹未干。
哑奴随他坐下,视线停留,尚未看清,渡舟便将那写满字的纸揉成团扔了,道:“练字,不然害怕。”
虽说这里是鬼界无相城,早已不是牵机营能管辖的范围,但要说渡舟害怕,那可比白日撞鬼还要离谱多了。
哑奴一个字也不信。
她看渡舟这人天生就不知怕为何物,明明是在胡言乱语,却还一本正经。
面前的纸团都被渡舟丢干净了,他看着哑奴,突然说道:“你的字,写得很好。”
哑奴心里的忐忑还在胸腔里跳得正欢,被渡舟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卡在半空不上不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啊?字……写得好?
我有在主君面前写过字吗?
所以是说我吗?哑奴指了指自己,渡舟继续道:“没有人这样夸过你吗?”
哑奴摇头:“没有。”
渡舟道:“那是他们没有眼光。”
哑奴:“……”
眼前这人真的是主君没错吧?
主君知道现在他们是在无相城,不是在牵机营吧?
也知道这辆马车里都是要被拉去卖掉的活人吧?
这么多亟待解决的事情摆在眼前,渡舟竟然左一句右一句,全都是废话。
哑奴实在匪夷所思,渡舟却不紧不慢,抽出一张干净宣纸铺好,将笔递给她:“为我写一副字吧。”
哑奴不想写。
虽然她模模糊糊看出来渡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但真的没这个兴致于此时此地写字。
渡舟紧跟着温温柔柔地说道:“出去给你买烤饼吃,好不好?”
哑奴觉得渡舟一定是有什么怪病。
譬如一定要在讲故事之前要她舞剑,一定要用烤饼来诱惑她写什么字。
不过哑奴很好哄,特别是渡舟这种拿着小鱼干逗猫的高手。哑奴很爽快地接过笔,胡乱写了几个字,渡舟低头一看,哈哈笑道:“写得好。”
主君果然是疯了......
哑奴趁热打铁,将九洲城凤尾花钿一事大体经过写在纸上,渡舟波澜不惊道:“嗯,我都知道了。”
哑奴又写了“救人”两个字,渡舟道:“魇鬼就在鬼界,抓了就是。”
主君果然靠谱。哑奴心念一动,想问问怎么通知上官大人,刚写了个名字便被渡舟从手中抽走笔:“无需管他。”
渡舟小心地收起那张纸,问道:“还记得吗?是谁教你习字的?”
是谁教我习字的......
哑奴诚实摇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不记得也好。”渡舟看着她道。
马车虽快却及其平稳,若是不推开门窗,根本察觉不出身在无相城。
此间寂静无声,渡舟的声音在这半明半暗里就好像乘月色而来,干净极了。
哑奴猜不透渡舟的反常,只好挑最迫切的问:“主君,这是什么马车?很不寻常呢。”
渡舟解释道:“这并非人界的马,乃马货郎。”
马货郎?
“马货郎不是姓马的货郎,而是无相城一种行当的总称。恶鬼好吃人,每逢月半子时,便有马车陆陆续续从鬼界出发,去人界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