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信物,则是一支精致的羊皮马鞭。
众人都看不懂这支马鞭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见周昭唇边似乎笑了笑,将马鞭收下,声音软和许多:“忘尘大师,麻烦将这封信转交国主。”
原信转交,意为按原定计划不变。
两国约定,腊月十二出兵。
周昭没告诉宁啻自己留了后手。她早已密信送往北疆,命燕飞分出部分兵力绕后,万一......
那小僧人走后,周昭望着他那身僧袍,突然有一瞬的恍惚。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如此工于心计,甚至不择手段。
……
雪停,腊月十二,赵六子一语成谶。
玄甲营夜半渡江,于江心中伏。火炮响彻两岸,城楼颤颤巍巍,连咳带喘,灰白的城墙皮子被连天的炮响震得簌簌直落。
黑色的火炮砸下来便是一个更大的黑窟窿。那黑窟窿深不见底,掉下去便再无可能钻出来。冷彻骨头的江水溅得足有一丈多高,以那个黑窟窿为中心像利箭似的飞到月亮下。那晚的月亮尤其明亮,能看清楚冰面上如同龟壳般的裂痕,亦能看清岸边冒着白气的山林里逐渐亮起的火光。
炸飞起来的断臂残肢砸断了士兵的头颅,一个人的脚被另一个人的手紧紧攥住拖入黑窟窿,坚不可摧的冰面突然间如履薄冰,根本不知道这一脚踩下去会是尸体还是江水。人挤着人,人推着人,就像幼童放火烧一团蚂蚁,他们被困死在了这辽阔沉默的汴江之上。
往后退!都往后退!!!
周昭嗓子哑了声,敌军呼啸着如同巨浪掀过天边的黑云。周昭只记得她杀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满眼都是血,她不管看向什么地方都是鲜红的血色,周昭甚至怀疑自己就是死在那江上,而不是史官记载的什么祭天挖心而亡。
……太阳从不吝啬它的光芒。
当第一缕冬日的阳光照耀在这片红色的大地上,周昭好像是在水里,又好像是在冰面上。腰部以下冻得发僵,腰部以上则被沉甸甸的尸体压住,呼出的气都变成冰,又变成带着死亡气息的热浪挤在她脸上。
直到后来周昭才知道她确实掉进了汴江,只不过那晚死的人实在太多,说来不可思议,尸体竟然也能丈量江水的长度。
陛下!醒醒!
陛下!!!
……
有人托着她的腰往上举,周昭低头看见一口洁白的牙齿,亮得晃眼。周昭怀疑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可能在江水里看见那排雪白的牙齿,赵六子脸上的表情死在了脸上,他大睁着眼,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周昭不合时宜地想起不久前赵六子说他那小儿子在他肩头撒尿,引来众人哄笑。
周昭也想笑,嘴巴一咧,流出两行冰冷的泪珠子。
紧跟着,有人把她从江水里拖出来,周昭短暂地失聪了一瞬间,继而漫天的喊杀声又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耳朵。
——陛下!快跑!!!
跑!!
周昭想哭,她却哭不出来了。
第124章
翌日,或许是第三日,无相城终于亮起白昼。
与夜里不同,白日的无相城反而很安静,鬼一个个无精打采,闭不出户。自从上回翻天覆地的一战,无相城已经许久没有活人踏足,他们几个算是鬼中的另类。除了顾绍尚在昏睡,其余人都齐聚在殿内。
陆轻苹公事公办地说道:“主君,属下在城中遍寻一夜,没有丹妙的踪迹。”
渡舟满不在乎道:“丹妙是个活泥鳅,烂臭虫,丢了便丢了。”
周昭没想到渡舟这么会骂人,用眼神表示附和。
“那位……在什么地方?”周昭道。
“什么那位?”
“丹妙昨日来报信的。”
渡舟昨日一听到丹妙胡言乱语便鬼冒火,如今却一反常态地笑了笑,恍然大悟道:“是啊,那位。明鸢昨日答应我要去救,不能反悔的。”
“自然,现在就去吧。”
“三苗国,殿下也肯去吗?”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周昭愣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缓缓重复道:“三苗国啊......”
尽管沈云起被陆轻苹强行拉着站得老远,她还是心直口快地探出脑袋,问道:“三苗国?无妄海对面那蛮荒之地?”陆轻苹低低地应了一声。渡舟压根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他在等待周昭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周昭总觉得那里是片不祥之地,前世种种浮上心头,让她如今听到这三个字就不大自在。
但与此同时,她的眼前又恍然间浮现出那日在无支坟中见到的那尊玉像,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冲动,便点了头。
无支坟底。
一个无相妖主,一个前朝皇帝,一个当朝大将军,一个国师,一个总督,外加......一只据说活了上千年的猫。
刚恢复精力的顾绍便骂骂咧咧道:“本侯是来办差的,还要回去复皇命,没功夫去什么三苗!”沈云起面无表情地冲陆轻苹使了个眼色,陆轻苹一把抓住顾绍左臂,皮笑肉不笑:“大将军先请。”
“你!哎轻点儿轻点儿!”顾绍瞪大眼睛,“操了!你不是个书生吗力气这么大!”
......
周昭跟渡舟并排走着,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是怎样鸡飞狗跳的情景,渡舟侧目道:“心情不错?”
周昭放下唇角,反问道:“是吗?”
“嗯,我看得出来。”
周昭干脆将心里想的问出来,道:“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完全可以自己去三苗国救人。”
“后悔来了?”
周昭摇头道:“不,但他们肉体凡胎,没必要跟着。”
渡舟道:“正因为他们肉体凡胎,所以懂人的乐趣,能让殿下心情变好,就像现在这样。”
周昭一时错愕,般般在她怀里舒服地换了个姿势,渡舟趁机将它一把捞起放在自己肩膀上。
走出十来步,一条火红的巨蟒昂着头斜着眼睛从墓穴里游出来,到周昭头顶时吐了吐信子,一个模样可爱的幼童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去路。烛龙顶着两只幼角打招呼:“你好呀,周昭。”
周昭一想到烛龙已经三千岁,再看这张小孩子脸便浑身不自在,勉强回应道:“你好。”
渡舟满脸不耐,似乎对烛龙这身装扮颇为鄙夷。般般呼哧呼哧地弓起身子,扬起前爪,烛龙也看到白猫,挑衅般飞快地吐出分叉的蛇信,般般隔空一爪子凶狠地拍过去,渡舟不耐烦地抬手一掀,二者滚了个跟头缠到一起厮打去了。
身后传来沈云起等人的惊呼,渡舟从善如流地牵起周昭的手往前走,随手合拢身后的墓门,自言自语道:“吵死了。”
周昭问道:“他们经常这样打吗?”
渡舟道:“几百年见一回,见面便要打。”
眼前又是那间熟悉的地宫,周昭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不大自在。少顷,几片白色花瓣从头顶悄无声息地掉下来,渡舟道:“我们到了。”
周昭只知道渡舟的花瓣能追行踪,没想到还能穿透这无支山窥探外面的情况。
周昭不由心道:“渡舟这法术果真好用,要是行军打仗能把他带在身边……”想着又脸色微变,这时一道天光投射下来,周昭跟着渡舟往外走,眼皮上先是迎面而来的热浪翻滚,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遍地黄沙。
渡舟很自然地撑起伞挡在周昭头顶,过了阵子其余人也从另一个洞口出来,然后是一条红色巨蟒跟一只白猫缠在一起双双滚出来,无支坟很快消失了踪迹。
顾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道:“什么鬼地方,怎么阴森森的……”沈云起则艳羡地看着他们的伞,陆轻苹默默抬起袖子为她挡太阳。
风声呜咽一如当年,但周昭知道这里面已经没有当年的半尸了。她似乎对这些非人的东西有超乎常人的敏感,早在哑奴时她便发现了这一点。渡舟用脚踩了踩地上的黄沙,道:“都被魂片吃了。”
“原来如此……”
“富贵儿,那是什么?”沈云起道。
众人顺着她指向的地方看去,明晃晃的太阳透出巨大的光晕,黄沙在热光中仿佛海浪浮动,尽头隐隐透出什么东西,远看像一把倒立着的剑。“去看看。”周昭道。
渡舟不置可否,跟着周昭往前走。越往那柄“剑”靠近,那东西的轮廓越清晰,走出十余丈,一个人头猝不及防地跳入视线。沈云起叫道:“那是个人?”
陆轻苹道:“是人,但不是活人。”
顾绍不以为然,率先跑到前面去,指着那头颅叫道:“不就是座石像吗?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周昭隐隐有些担心石像有异,忍不住道:“大将军,往后退些吧!”她边走边道:“当年我们来时,为何不曾看到这尊石像呢?”
渡舟道:“也许这石像当年被埋在地底下,风吹了一千多年,才显露出真面目呢。”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