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赭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渡舟道:“旧友,故交,想杀之人。”
白赭看了周昭一眼,对方既不否认也不反驳,心道:“这二人关系倒是古怪......”
他寻了把椅子坐定,道:“好吧,我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你们如果想知道远洲的事情,我可以将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并非因为阿瑶,而是因为远洲也是我的旧友、故交。”
他缓缓说道:“当年你师父、抱歉,远洲的师父传信于我,说是有件事情要我帮忙。我那时刚出关,对人界今夕几何全无印象,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远洲。老实说,她受伤很重,不,那其实是个死人。虽说我精通岐黄之术,但我那位故交不比我差,想来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走到山穷水尽之路,无可奈何才传信给我。可我没有起死回生之术,只好日复一日喂些仙丹养着那具身体。”
“后来又过了几百年,我再去拜访旧友,惊讶地发现远洲竟然活过来了。不光活着,还成了我那旧友唯一的徒弟,他亲力亲为教她琴棋书画,教她修习道法。可惜远洲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她没有感情,没有朋友,只有师父。我曾笑说,你要让一具躯壳成仙悟道?他竟跟我说有何不可。我那时只觉得他异想天开,后来我忙于修行,渐渐地也不常去拜访。”
白赭似乎想起了往事,目光遥远,淡淡道:“这就是远洲的故事。”
周昭只觉喉咙干涩,声音也跟着嘶哑,问道:“你那位旧友,是住在澹溪吗?”
白赭道:“嗯。你去过吗?”
“没有。”
周昭全然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觉得熟悉,白赭的每句话都让她觉得熟悉,可就好像站在很遥远的地方看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尽管似曾相识,但并不认识。她惊觉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嘴唇微动,问道:“你那位旧友,叫什么名字?”
白赭似乎犹豫了一下,方道:“于南桑。”
“你说的于南桑,总不会是那位镇压鬼王成业的东华神君吧?”陆轻苹惊讶道。
白赭点点头。
渡舟则露出有些玩味的表情,似乎并不惊讶。
周昭听罢摇摇头,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秉着呼吸,骤然吸进一口冷气扯着胸口疼,勉强笑了笑,低声自言自语:“不是他......”
周昭少年时常笑,笑起来像头顶耀眼骄阳。后来不常笑,又像一轮清冷柔和的满月。
最后她几乎不笑了,就算笑也往往是装出来的,可此时她又笑了,如明月高悬照世,偏爱她一人双眸,道:“我从前也有位师父,叫江梅棠,怕冷,喜甜,独爱海棠。”
渡舟的表情刹那间变得很是古怪,他沉默着别过脸,白赭突然啊呀地叫了一声,站起来道:“我都忘了外面还关着两只鬼,时间长了怕是要死!”
白赭风风火火地跑出去,那两道锁鬼阵中躺着两只奄奄一息的鬼。饶是如此,他们隔着好远还想跟对方打架,手中的兵器挥舞得像模像样。
白赭先是指着左边那位无头将军,问道:“能杀吗?”
渡舟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说呢?
白赭似乎也觉得在别人的地盘,杀人家的兵好像是不太好,解了锁鬼阵,谁知灵光刚一消失,那无头将军突然冲到周昭面前,渡舟正欲出手,月禾弯下双膝跪于地,哐哐磕起了头。
不,由于他没有头,只好以肩撞地,画面一时间十分滑稽,却又让人无端觉得悲伤。
陆轻苹道:“月禾这是怎么了?”他转向周昭:“你认识?”
周昭道:“没听过。”
谁知那无头将军竟急得团团转,捡起自己的剑,在地上胡乱画了几笔,顾绍凑上前看,辨认道:“月、禾……他写自己的名字干嘛?”
“等等,后面还有。”陆轻苹道,“这是个……口字?”
“月、禾、口,这什么意思?”
那无头将军一遍遍写着这三个字,他的盔甲仿佛会说话,发出阵阵呜咽。周昭情不自禁上前,盯着地上那三个字细细辨认。
突然,她叫道:“肖季言,你是......肖季言将军?”
“月禾没有头,所以只能写半边字?”沈云起惊讶道。
无头将军停下不动,猛地丢开手中剑,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裤子上摸来摸去,手指一会儿蜷缩一会儿张开,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白赭道:“他想说话。”
渡舟道:“好说。”他吹了声口哨,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将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周昭只觉得眼熟,却不记得何时见过。
渡舟发话道:“找个人头来。”
鬼将领命又消失不见,没等多久,他便抓着一颗人头踢踢踏踏地走来,那人头眼珠子骨碌碌转,见了渡舟比见到亲爹还高兴,咧着一口长满尖牙的大嘴道:“妖主大人,找小的有什么吩咐?”
渡舟指了指无头将军,人头立刻道:“明白!”
那人头腾地一下从鬼将手中飞到了无头将军的肩膀上,对方转了转脖子,再睁开眼睛,先是无比震惊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随后目光落在周昭身上,那双眼睛瞬间睁得巨大无比,几乎要流下热泪,上前一步,跪地磕头道:“殿、殿下!”
渡舟制止道:“别磕了,头要掉。”
对方果然不磕了,却跪在地上不肯起,他说话时显然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条新舌头,因此磕磕绊绊,但总算比没有头干比划得强。
“殿下我......我终于见到您了!”
周昭半信半疑道:“你是肖季言将军?”
对方连连点头。
当年周驰死后尸首分离,副将肖季言不知所踪,所有人都以为肖季言死在了姜国。周昭扶起肖季言,问道:“肖将军,是姜国人把你变成这样的?”
肖季言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颗人头生来表现欲强烈,表情丰富,总之,他的样子跟从前不苟言笑的肖季言截然不同。
“不错!”肖季言恨恨道,“是姜国人!姜国人该死,但还有一个人,比姜国人还可恶!当年大殿下突发恶疾从马背上摔下来,我觉得蹊跷,暗中调查。后来发现大殿下之所以坠马,是因为他服用了一种毒药,名为牵机。营中只有靖王会制毒,我本欲找他对峙,但紧跟着军情告急,我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哪知战场上迷了方向,我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回营的路。”
周昭神情微滞,知道肖季言是被砍了头,却不忍点破。
当年周驰之死原来另有原因,周昭却没有多大反应。
“后来我找到这么个鬼地方,老天有眼,竟然让我遇见靖王。但我势单力薄,屡屡不成。”肖季言神色黯淡,忽然间双目又射出精光,“殿下,如今您来了,微臣求您一定要替大殿下做主啊!”
肖季言又跪地磕头,继续道:“靖王少年时被大殿下罚过,一定是那时起便怀恨在心,竟施此毒计。此人虽然聪明,但难堪重用。微臣恳请殿下在陛下面前进言,将折杞召回盛都,永不再用!”
周昭许久没说话,肖季言眼中的光又熄灭下去,嘴唇发抖,问道:“殿下,您不肯?还是不信微臣?”
“……父皇已经死了。”
肖季言啊地惨叫了一声,又问:“那姜国呢?灭了吗?大殿下的仇,报了吗?”
周昭僵硬地点点头,道:“姜国......没有了。”
“好,好!”肖季言眼泛泪花,又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跟微臣速速离开,对了,如今我朝天子是哪位殿下?槐鬼情势如何?”
周昭回答不了。
她既没有办法开口告诉肖季言真相,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位被遗忘在无相城一千多年的将军眼中神采奕奕的光芒。
“将军,你不是迷路,你是被人砍了头。”渡舟道。
肖季言突然不说话了。他瞪大眼睛,伸手摸了摸肩膀上那颗头颅,不敢相信地问道:“我......死了?”
“嗯,已经过了一千多年。”
“……周朝呢?”肖季言的脖子僵硬地转了转。
“……”周昭低声道,“对不起,将军。周朝......没有了。”
那双眼睛突然间神采全无,撕心裂肺的叫声从那张嘴巴里不由自主地跑出来,人头喀嚓掉在地上,无头将军挥舞着双臂跑得越来越远。
第121章
“殿下,你早就知道平南王的死因,是不是?”渡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
周昭还是没回答。
她本以为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却不料还能在无相城碰见故人。那时周驰心悸坠马而死,后又有宣庆帝突然驾崩,虽然周昭当时有所怀疑,也被这滚滚而来一个接一个的打击压得喘不过气。
她登基后,周朝曾短暂地平稳过一段时间,周昭终于抽出空来调查。虽然肖季言失踪了,折杞那件事也做得天衣无缝,但他所下之毒并不高明。
牵机,能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