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君是白月光_Tensor【完结】(141)

  渡舟虽然压着周昭,居高临下,神情却是痛苦的,痛得声音都字字发颤,他猛地拽住周昭的胳膊,将衣袖往上一推,露出雪白的小臂上触目惊心的疤痕。

  周昭下意思地往后缩,想用袖子盖住那些被她亲手烫下的疤。但身下就是床板,她退无可退。

  不是因为丑陋,而是周昭从来不习惯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在战场是阵前发号施令的将军,于朝堂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这两种身份都不是能够在人前卖惨讨怜的,周昭这副女子的血肉之躯下,藏着比男儿还硬的骨头。

  “除去这些殿下自残的伤,你身上一共有大小不下十处旧伤,右臂刀伤,是宣庆二十三年雪松山被当地流匪所刺。左肩箭伤,是二十五年为救手下将士被姜国人一箭射中,贯穿肩骨。左下腹险些致命,是当年——”

  “够了。”周昭打断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地冷静下来,淡淡道,“他们不需要知道。”

  鸢飞累了,本以为一张口会吐出含了半辈子的苦果,谁知只是低头舔了舔伤口,那苦果早就被自个儿一声不吭地吞入腹中。

  二人翻来覆去打了半天,都有些气喘。这话就像一瓢凉水,举重若轻便将此间蓄势待发,马上就要爆开的一锅沸水泼了个偃旗息鼓,只剩下一点儿不轻不重的水泡。

  周昭多少年没这么发过疯,大怒大悲过后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

  常年道治水宜疏不宜堵,那浸泡在安神香里滋养出来的骨血,经这么一通胡乱翻搅,如涓涓细流触达四肢百骸,一股恰到好处的倦意浮上眉梢。

  她爬起来,正准备下逐客令,便听渡舟嘶哑着声音问:“凭什么?”

  周昭感觉自己反倒是被这水泡的热气灼得吃痛,她背靠着墙闭目养神,看上去好像又恢复成处变不惊的那副尊容,嘴唇跟着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渡舟的手尚且攥着周昭,好半晌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阵子,周昭感觉渡舟似乎将她松开,她刚要抽回手,才察觉那人并没有松手,只是放轻了力道,手臂上传来一阵又痒又麻的触感。

  周昭睁开眼睛,渡舟的手指正一寸寸摩挲过她那些面目狰狞的疤,语气跟他手下的力道一样,轻软得像一片薄云:“还痛吗?”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得一声便跟着塌了,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等周昭反应过来时,她才发现脸上冰冰凉凉的,伸手一摸,摸到一把潮湿。

  她第一反应是血,后来才看见是泪。

  周昭立刻像个鹌鹑把自己缩成一团,无比庆幸此刻不是白天,别开脸,语气生硬地瓮声瓮气道:“早不痛了。”

  渡舟也像发够了疯又转了个性儿,但还是有点余韵未消的疯,抓着周昭的手臂不肯放,好像要把上面每一个疤都抚过一遍才算完。

  “殿下……”渡舟叹了口气,“人活一辈子,不能总被旧事牵着走,那跟鬼有什么区别?我有时候既盼你有点儿活下去的念想,又怕你被这念想拖回到死路……当年的事他们不会怪你,也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

  ……周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出声的,这于她而言太陌生了。

  自从宣庆二十五年,永安门那场兵变过后,周昭再没这样畅快地哭过。

  她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埋在了那个漆黑的雨夜,留下来的是杀伐果断的安平皇帝,再也没有曾经大哭大笑的周明鸢。

  原来她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求的不过是有人跟她说一句“当年的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她哭也哭得压抑,把脸埋在膝盖上,绸缎似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眼泪一串串儿地往下掉,声音微不可闻,只是夜晚太安静,听起来竟也惊心动魄。

  渡舟虽然仍抓着周昭那只胳膊,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将她拉进怀里,但他却没动,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握住她的手,像尊刀刻的塑像。

  窗外月色尚好,千年风雪飘零。

  故人已逝,世上独留一个周昭,握着一双自始自终都没放开的手,沉沉睡去。

  梦中没有安神香,亦没有亡魂。

  第116章

  折杞不知去向,如今的无相城群虫无首,乱作一锅粥。魂片的来源又查出些眉目,一连串事情堆在一起,渡舟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消失了几天,周昭刚好不知如何面对他,干脆心安理得地装死。

  陆轻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皇帝的动向,周昭眯着眼睛撸着猫晒太阳,漫不经心地问道:“陆大人,你说钦原骨刺是槐妖的克星,你家主君怎么那么快就养好伤四处溜达去了?”

  渡舟那时口不择言,说自己半妖半鬼。

  鬼的那部分周昭已经清楚,妖的这部分……

  陆轻苹眼角抽了抽,懒得反驳“四处溜达”这几个字,阴阳怪气道:“你嫌主君好得太快了?也是,你恨不得把他捅个对穿。”

  周昭摸猫的手一顿,掀起眼皮看了陆轻苹一眼,看的陆轻苹心里直打鼓,又听这位风吹不得雨淋不了的贵人道:“说不定,你家主子压根不是槐妖。”

  周昭跟渡舟吵架那晚,虽然很多都是气话,但有一句却入了周昭的耳,“周朝所有的槐鬼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这件事情周昭完全没有印象,但渡舟不会凭空瞎说。周昭很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轻苹眼皮跳得更狠。

  他十七岁跟着渡舟,修行半路出家,全靠所谓的灵丹仙草,洗骨伐髓之类另辟蹊径,加之陆轻苹天赋异禀,才有如今修行十年抵别人百年的道行,但要让他妄议渡舟是人是鬼还是妖,那是万万没有资格的。

  好在周昭很快有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不,这也不是件好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陆轻苹总觉得家里供着位白龙鱼服的皇帝——显然事实也差不了太多。

  他虽然“身兼数职”,但当朝为官还是正儿八经做过的,一看周昭便生理性不自在。

  特别是她一叫“陆大人”,陆轻苹就下意识想回一句“臣在”。

  “陆大人,有件事情想……”周昭莫名其妙道,“你干嘛突然换脸?”

  变成上官富贵的陆轻苹,终于远离了那加在自己牛马之身的可怕诅咒,折扇摇得煽风点火:“你说。”

  周昭不理解但是尊重,继续道:“我想看看牵机营。”

  上官富贵不知所以:“你不是正看着吗?”

  “我要看真正的牵机营,别用你不清楚你不知道来搪塞我。”周昭眉宇间压着几缕威严,“据我所知,牵机营的触手四通八达,宫里有人不必多说,你跟国师二位都是渡舟埋下的钉子。朝堂外的,有钱的商贾,有地的财主,地方上的官员……各处都安插着牵机营的人。”

  这些是周昭前些日子收集来的“证据”,也正是因为她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以为陆轻苹他们早就有所准备,故意让她交些假东西唬弄小皇帝。

  结果这事儿两边都没讨到好,姑且不提。周昭最近又翻来覆去地将那些浩如烟海的线头捋直了看,发现这其中或许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谋划。

  但周昭知道的毕竟有限,需要陆轻苹这么个营中人答疑解惑。

  陆轻苹在渡舟手底下当差惯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渐长,眼角抽了抽,揣摩出几分意思:“你总不会想说牵机营谋反吧?”

  周昭毫不客气地点头。

  陆轻苹:“……”

  周昭从陆轻苹那处连一个屁都没问出来,索性趁陆轻苹出门见客的功夫换了身衣服自己出门了。

  周昭刚才的话半真半假,虽然诈陆轻苹的分量居多,但也不全是假话。

  以皇帝的角度来看,牵机营就算当下安分守己,将来也定会谋反,再说当下也并不安分守己。

  只是周昭想不明白,渡舟的手从无相城伸到人间,未免伸得太长。

  她按照计划中先去查探了几处牵机营的房产,再是几条埋在九洲城的暗线。这些东西本该是机密,但上回周昭跟梁王合作时早摸了个一清二楚,一些关键的被她扣下,挑了些递给赵允城。

  但赵允城太沉不住气,被渡舟一招回马枪打回江南躲债。

  这么晃悠了几天,周昭发现渡舟虽然只手遮天,不过重心却并不在朝堂,心腹之臣只有陆轻苹跟国师二人,但军中却乌鸦一般黑,半数以上统领都跟牵机营暗地里沾边,更不必说周昭没查到的。

  所谓军政二字,渡舟显然更看重前者。

  赵允城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君王卧榻之侧岂由猛虎酣睡。

  不过到这里话又绕回来,渡舟到底是为什么有如此野心……

  周昭突然想到一层原因,转念又觉得不可能。

  九洲城大街上照例繁华如故,并未因为那场风波带来什么影响。

  平头百姓是不太关心政治的,莫说是天子离京下江南,就算是改朝换代,只要给百姓一口饭吃,日子该过还是得过,管他头顶上是哪门子青天大老爷,有太阳,能种地,就死不了。皇城底下百姓尚且如此,何况九万里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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