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那阵黑雾散去,周昭立刻颓然地跌坐在床上。
从前莫说一个梁王,千军万马中周昭也不怯阵,如今却有些力不足心,刚才先是猝然惊醒又出去走了一圈儿,竟被冷风吹得头痛欲裂。
很快,欧阳文便被缉拿归案。
人虽然抓了,但这名书生不承认自己杀了何小姐,更是对“薄情寡义”抵死不认。
上官似乎闲一阵忙一阵,譬如他现在就很闲,对周昭说道:“据欧阳文说,他在十八日——也就是何小姐委身于他的那日——根本没去找过何小姐。”
“那丞相怎么说?欧阳文本就不是凶手,只怕就算是丞相,也不能公然草菅人命吧?”
“谁说不是呢?丞相气得半死,当着陆轻苹的面儿让人打了欧阳文一顿。”上官笑道。
“陆大人肯?”
“自然不肯。”上官又补充道,“我估计不肯。”
周昭冷淡地笑了笑,又问:“你家主君经常闭关吗?”
上官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最终摇摇头,道:“或许吧,我不常见主君。”
这时,一名侍卫走近道:“大人,有给您的信。”
上官一边把剥了皮的葡萄往嘴里扔,一边接过信,看了两行,便腾得从太师椅上跳起来,高声叫道:“什么?!让我男扮女装?她脑子进水了?”
周昭想看信,上官却将信揉成一团扔得远远地,活像虫子爬了满身打了个冷战。
侍卫走后,周昭问道:“国师送来的信?”
上官似乎有句脏话绕在舌尖,好歹没说出来。
周昭把捡回来,念道:“九洲城现采花大盗,数名女子遇害,吾思来想去,唯有兄能相助,扮作女郎......以抓捕贼人。”
上官活像受了多大屈辱,愤愤道:“你瞧,她这说的什么话?”
周昭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我看,上官大人在无相城那回......”
上官立刻道:“打住!”
周昭于是闭嘴。
“不过,国师大人怎么办起了这种案子?”周昭沉吟道,“也许欧阳文没说谎,毁了何小姐清白的不是他,而是这位采花贼。”
“这样便说得通了。”上官道,“那位陆轻苹性子倔得恨,欧阳文在衙门被打,陆轻苹八成跟丞相闹翻了脸。沈云起贵为国师,什么事儿都管的,丞相估计是弃了陆轻苹去找沈云起了。”
周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舒服得叹了口气,道:“上官大人,好久没见国师了,咱们去看看她吧。”上官避之如蛇蝎,连连摇头道:“我不去,要去你去。”
“好吧,但我想问大人讨一样东西。”
“什么?”
“易容丹。”
第105章
国师府很好找,但若是上官追出来,就会发现周昭并不是往国师府的方向走。
离仙人醉不远,早有一驾马车等候,周昭头戴斗篷弯腰钻进马车,车轮滚滚而动,却是往皇宫的方向驶去了。这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由宫门驶入,穿过道道砖红色宫墙,最终在一处隐蔽的殿门前停下。
周昭下了轿,立刻有人前来迎她,宫人目不斜视,并不敢偷看她的面容。
殿内早有人等候,待宫人都退去,那人才从屏风后走出来,饶有兴致地打量周昭道:“数日不见,殿下风采依旧。”
周昭略过客套话,淡淡道:“我要的人,准备好了吗?”
“自然,只是如今想见殿下一面,实在难得很。”赵允城走近几步,目光愈发肆无忌惮。
周昭忍不住在心中评价道:“此子意志不坚,难成大事。”心中虽这么想,面上却不露声色:“我赶时间。”
言下之意是没空陪赵允城闲聊,赵允城哈哈笑道:“大将军,要见你的人来了。”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顾绍从暗处走出来,周昭先是看到宁啻那半张脸,随后是整张脸,不由骇得后退两步,险些叫出声来。
她的这些反应赵允城都看在眼里,目光在二人之间飘忽不定,看戏道:“看来,大将军另外半张脸,也是殿下的熟人。”
长淮!
顾绍那张面具除去,遮挡住的半张脸竟是长淮!
周昭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冲上前去抓住顾绍的胳膊,连声叫道:“长淮!你是长淮?还是宁啻?”
当年槐鬼给周昭留下的恐惧至今威力不减,这张阴阳面就是最好的证据。
世间只有一种情况才会变成这样一张脸,那就是吃掉了能让槐鬼变成人的心。
谢景和宁啻都是周昭此生挚友,让她亲眼看到这两个人的面孔出现在一张脸上,世上最残忍的刑法也不过如此。
心脏骤然紧缩,先是一阵没有反应过来的麻木,再是剧烈的疼痛,周昭非得张开嘴巴才能重新呼吸,她片刻不敢移开目光,顾绍却一把推开她,呵斥道:“做什么?”
这一声低喝,瞬间将周昭从生不如此的痛苦幻境里拉回来,让她回到有赵允城在的这处冷冰冰的宫殿。
不,这不是长淮,也不是宁啻。
这是赵允城蒙骗我的戏法。
周昭恨恨道:“赵允城,你造出这么具傀儡,不该用他们二人的脸。有机会,我定杀了你。”
赵允城不怒反笑,好整以暇道:“傀儡?殿下好聪明。”
“不是吗?征战南北的大将军,知道自己死后被国主变成这副模样了吗?”
周昭冷静下来,虽然眼前这个人像极了宁啻,也像极了长淮,但他们二人早就死了,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毫无灵魂,被赵允城操纵的傀儡。
“这就是你瞒着渡舟藏在北境的刀?可惜,我对他没兴趣,你我合作,各取所需。大可不必想着用他胁迫我替你做事。你要杀渡舟,我要复仇,仅此而已。”
赵允城道:“真的……仅此而已吗?殿下,你为何不敢再看那张脸?虽然朕给了你一份国史,不过对于当年周黎决裂之事,国史不可信,朕很是好奇呢。”
周昭到底没忍住,又往那张脸上看了一眼,她强迫自己不能在赵允城面前露了底,声音却有些抖:“是谁帮你画出这张脸?瑶姬?还是别的丹青手?”
赵允城挥了挥手,顾绍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二人说话,又从那道暗门退下了。
“谁也不是,殿下,你该相信我。”赵允城道,“朕三年前抓到他的时候,他的确就长这副模样。你帮朕收集皇叔的罪证,朕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舍得骗你?殿下请这边坐。”
周昭依言坐下,却无心喝茶,赵允城继续道:“殿下还记得九洲城几年前有位挖心魔吗?”
周昭神情微滞,恍惚间想起来那时她还是哑奴的身份时,碰见一个挖心的妖怪。当时九洲城许多人都被挖心而死,周昭从挖心魔手下救了贺金牙一命,对方这才将她从婢女带回衙门做事。
赵允城见她不答:“那挖心魔正是你的好友,如今的大将军,顾绍。”
周昭抬起目光,冷声道:“我再说一遍,莫要拿他们二人玩笑。”
“是不是玩笑,殿下尽管去查,殿下那时让朕帮你做三件事……”赵允城亲自为她添茶,“这第一件事,朕对你毫无隐瞒。其实朕也不知这人到底是黎国主谢景,还是那另外半张脸。朕只知道,他死后堕魔,靠生吃人心活了这么多年,唉,说来朕的大将军……也真是可惜了。殿下,朕为你的旧友找到这么一副新的身体,一个新的身份,你不谢谢朕吗?”
周昭攥紧拳,手心的肉都快被她掐出血。
“第二件事嘛,还需要时间。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哪怕是朕举国之力,查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等那辆马车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赵允城却并未起身,反而又续上一杯茶水,对着空气道:“她信了几分?”
殿内明明只有赵允城一人,却有一个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回应道:“就算是一分,也足够了。”
赵允城笑了笑,将那杯茶喝了。
周昭于僻静处下了马车,并未摘去头上的斗篷,沿着国师府外院走了几步,又转身往衙门走去。
不出她所料,陆轻苹跟沈云起果然都在。另外还有那位耳朵不大好使的县尉,正因为衙门里聚集了这么多人而诚惶诚恐。
三人早已相熟,沈云起自不必说,然陆轻苹神色古怪,似乎并不欢迎周昭的到来,不过陆轻苹的拒绝没有沈云起的嘴快。
原来不光是丞相的女儿惨遭毒手,另有九名女子被玷污清白,且都是尚未出阁的闺中女子。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女子都对采花贼毫不知情,一旦问起,便面露羞怯地说那日是去与情郎幽会,并不曾见过什么采花大盗。
沈云起翻开案卷,将一年前的一桩旧案指给周昭看,“这位姓柳的小姐尚未成婚便有身孕,柳家本来跟刘家定亲,刘家却拒不承认柳小姐腹中的孩子,最后柳小姐大着肚子投湖自尽,才闹到衙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