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地方?”
“无支山。”
“无支山?”周昭脸上露出一丝怀疑,这名字她虽然听过,但书上记载无支山是一座上古神山,混沌之初,这座山因不忍见人间战火纷纷、尸骨遍野,于是离开人界自毁,世间再无此山。
况且,这地方明明是墓穴,又怎么会是无支山?
“嗯,我管这儿叫无支坟。”渡舟道,“殿下,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去了。”
出去跟进来差不多,渡舟又吹了几下昆仲,一个一人环抱大小的洞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
渡舟先走出墓穴,他刚一踏上坚实的土地,唇边漾起冷笑,说了句:“有意思。”
“什么?”
周昭的眼睛尚不能适应洞外的明亮,她的一部分思绪仍停在那离奇古怪的无支山,或者说无支坟里。她侧目看向渡舟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想起她见渡舟的第一眼。
这个人,活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墓穴里走出来。
渡舟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这是什么地方?”周昭环顾四周,敏锐地察觉出这里比九洲城更暖和些,“传说中无支山能长脚离开人间,难道说此地已经离九洲城千里之遥了?”
渡舟道:“一点小把戏罢了。”他用昆仲指了指地面,又说:“地底下我熟,比走地面快得多。”
周昭忍住打探渡舟过往的冲动,道:“我不记得这里有什么故人......”
眼前是一处荒山,因为没有人烟,连树木都肆无忌惮地野蛮生长,头顶恍若一顶巨大的绿色华盖,光线正艰难地从枝繁叶茂的间隙穿过,投射出无数条冷冷的光柱。
周昭下意识从这片树林里找槐树的影子——
没有。
她缓慢地松了口气,渡舟脱下外袍搭在左臂,道:“殿下,跟我来。”
这是渡舟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他们并肩走在密林里,不过十来步,眼前出现了一座孤坟。
那坟墓实在太简陋破败,仅仅是由一堆黄土砌成。幸而上面没有疯长的杂草,像是有人不久前刚清理过,才使得这座坟还保有那么一丝体面。
坟前随意插着一片薄薄的木板充当墓碑,周昭心跳如鼓,自言自语道:“这是......”她一颗心猝不及防地高悬,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一步步走近,木板上的字虽然久经风霜,但还是能模糊辨认出几个字:
黎......谢景......
心脏终于被狠狠从高空抛下来,一阵紧缩的痛猝然生发,由心口蔓延到手脚。
史书上写,周朝安平帝与黎国国主幼年相识,少年定情,然国主大婚,帝亲率百人血洗婚宴,二人决裂。
后八王伐周,黎国主谢景率大军自东南而来,攻占盛都,火起永安门,帝身死祭天台。
但要是史官亲眼看到周昭此刻的表情,或许下笔之时会再斟酌一二。
周昭缓慢地蹲下,神情悲怆,前尘往事只化作一声叹息:“长淮......”
“你还恨我吗?”她道。
谢景自然是听不到周昭的话了,他早已变成累累白骨,常埋地下。
当年战场上鲜衣怒马的少年天子,如今只剩下一块看不清字迹的破烂碑,周昭抬手轻轻抚摸,眼底潮湿,却流不出泪,喃喃道:“......我不恨你了,长淮,你也别恨我吧。”
她苦笑道:“你是看见的,我是死得很惨啦,可你怎么也......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盛都城破那日,谢景便死了。”
周昭惊愕回头,情不自禁道:“怎么会?”
桦城之战,凉州跟黎国可谓赢得痛痛快快。黎国虽不是主力,却因为谢景这位年轻的帝王而不容小觑,怎么可能跟她一样死在那日?
但眼前这座荒坟又不得不提醒周昭,事情并没有按她想象中那样发展。
“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但谢景的确死在那时,他死后没多久,黎国也被凉州吞并,到最后不过是便宜了梁王一人。”渡舟面上露出一丝轻蔑,这轻蔑不光是对梁王,隐隐约约也是对谢景,只是碍于周昭没有表现得很明显罢了。
周昭的神情有几分苦涩和无可奈何的痛楚,早知如此,她又何必.....
.如今再说这些毫无意义,长淮人已经死了,哪怕她从九洲城把梁王那颗鬼人头抓来,在长淮坟前砍成两半,谢景也不会活过来了。
他早已变成了一抔黄土,一缕花香消失在天地间。
周昭不禁想:“我也早该死了,这人世间,实在没什么好眷恋的。长淮,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情,就来黄泉地下找你饮酒。”
她正欲起身,突然眼尖地看到树丛里钻出来一条黑蛇。
那黑蛇本是来势汹汹,不料迎面撞上渡舟,又极快地从旁边仓皇游走。
周昭刚在墓穴里见过烛龙那样的庞然大物,对这小黑蛇并无惧意,却怕附近有什么毒物扰了长淮清净,于是转向黑蛇来的方向寻去。
渡舟跟她向前,并无异议。
周昭边走边道:“这些东西似乎都很怕你。”
她话中所指不只是眼前这条黑蛇,往更遥远追溯,还有在三苗国遇到的那条蟒蛇。
彼时渡舟并不曾说真话,不过,如今周昭却下意识地觉得渡舟不会再搪塞。
“蛇虫鼠蚁,跟人一样,都是欺软怕硬的。”渡舟淡淡道。
“好吧,无相妖主,名副其实。”周昭语气中忍不住带了几分不由自主的嘲讽,渡舟混不在意,道:“一个头衔罢了。”
周昭漫不经心地试探:“无相渊从前有只鬼王,你杀了他,却被叫做妖主。”
若是鬼王成业还在,起码周昭心中第一件事能够解惑。可如今成业已死,再要查父皇的死因便难了。
渡舟的脸色微变,不置可否。
周昭不露声色,心道:“渡舟对自己的出身讳莫如深,到底有何隐情?当年他利用神血,是想进入无相渊不错,又为何在百年之后杀了自己的父亲?但说来说去,盛都城槐鬼与他父子二人必有关联。”
突然,一阵腥臭味扑面而来。
渡舟上前,打了个手势让周昭停步。挡在面前的是一棵正待开花的杏树,昆仲缓缓挑开眼前树枝遮挡,映入眼帘的是一团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蠕动的蛇。
这密林后面竟藏着好大一个蛇窝!
周昭一阵恶心,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蛇都不大精神,眼白翻出,口吐白沫,简直像垂死之态。
渡舟双手抱胸,淡淡道:“还不出来?”
话音落定,一个黑影直扑过来,但尚未近身,眼前一道青光,那东西便被削成两截。
周昭定睛一看,只觉恶心更甚。
那是一条人面蛇尾的黑蛇,被渡舟从中间斩断,一半是头,一半是尾。
头顶光秃秃只有几根白色的毛发,额前则凹下去一个深坑,眼球是蛇眼睛一样的明黄色,眼眶向外凸出,嘴巴里伸出来示威的也不是舌头,而是一截分叉的蛇信。
第103章
“这是什么东西?”
渡舟走过去,毫不留情地一脚将那颗还未死绝的脑袋踢进蛇堆里。很快,人头就被数百条翻涌不停的蛇淹没了,渡舟嫌恶道:“这是多尾蛇的幼虫。”
那些蛇本来精神不济,如今却争先恐后地抢夺人头,唯恐落入它蛇之口。
渡舟道:“多尾蛇与人交合,生出来的便是这样的幼虫,永远长不大,既不能融入蛇群,又没有人的聪明。我放它一马,它却放出那黑蛇诱我们前来,该死。”
一阵恶寒翻涌上来,周昭移开目光,觉得同族相残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接受。
“那些蛇,也是你做的吗?”
渡舟毫不掩饰地点头:“那都是多尾蛇的后代,你瞧,它们的尾巴不止一条。”
周昭一看,果然是这样。
“修炼几百年的毒虫,不安安分分的滚远点儿,跑来我跟前找死。”
周昭心道:“渡舟刚一踏进这里,便悄无声息地将这些蛇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赵允城想杀渡舟,实比登天还难。”
“你比从前厉害很多。”她道。
面对这样的夸赞,渡舟并没有多大波澜,道:“活了这么久,总不至于还是个废物。”
所以,盛都城槐鬼,只是你们父子二人用来提升修为的道场吗?
回去的路上,周昭本想仔细看看那墙上的壁画,不料再踏进无支坟,却不是刚才来时的那处墓穴了。
周昭略感遗憾,又对这地方十分好奇,渡舟在暗处凝她半晌,突然低笑道:“殿下,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就是。”
被看穿了心思,周昭讪讪道:“我只是从没见过会在地下走路的山。”
“地上走路的,也没见过吧?”
周昭有点窘迫,没接话。
渡舟收起笑,解释道:“我第一次见也觉得惊奇,不过,世间万物皆可修行,一座山会走路也没什么稀奇了。但老实说,我不喜欢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