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参谋承认自己是被许培敏迷惑的。
像他这种情况,真的高不成低不就,许培敏没有过人之处,胜在年轻、黄花大闺女、寄来的照片温婉内敛可人。
没想到都是表面工夫。
内里蠢笨如猪。
“怎么可能听见?老孔,咱才是一家人,你不能帮着外人。”
孔参谋很生气,“楼房不隔音,你知道吗?能把这么明晃晃的企图说出来的,你真是第一人。”
许培敏赶紧赔不是,“老孔,是我思想有问题,我没有工作,一家四口全靠你养,我就寻思找个挣钱的法子帮帮你。”
事到如今,孔参谋还能说什么?
“我托人在市里给你找份工作,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的,别去你堂妹那里找存在感。”
“知道了。”
许培敏怎么会老老实实的呢?
许淮宁在家属院挺有威望的,但也不是没得罪人,比如秦副营的爱人王丽,就和她不对付。
敌人的朋友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天晚上,有人敲门。
陆沉舟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战士。
陆沉舟小声问:“什么事啊?”
“陆营长,有人打电话找嫂子。”
“知道是谁打的吗?”
“说是市里的,嫂子的姨妈。”
陆沉舟心中有数了。
“走吧。”
陆沉舟等了有五分钟,电话又打过来了。
“喂?你是谁?”
【是我,王临风】
“这个时间打电话,你最好是真有事。”
【我三姨状况很不好,撑不了多久了,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陆沉舟问道:“你想干什么?”
【宁宁毕竟是三姨的孩子,你告诉她一声,见或者不见都随她,别留下遗憾就行】
“地址。”
“……”
陆沉身返回了家属院,刚摸到床边,许淮宁的胳膊就搂住了他。
“你去哪了?”
“有人找,我出去接电话了,是你表哥打过来的。”
许淮宁一下子醒了,“他有什么事?”
陆沉舟拿着枕头垫在她腰后,“听我慢慢说。他打过来电话说你妈的状态不太好,你现在这样也没法去,我建议你还是别去了。”
许淮宁抱着枕头出神。
要说她心里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爸爸活着的时候,可是把孙少兰捧在手心里的。
“媳妇,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晚上去确实不方便,黑灯瞎火的,要不我先去看一看,明天你再做决定。”
许淮宁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好吧,你把门锁上。”
陆沉舟骑着自行车,就打着一把手电,直接去了人民医院。
肿瘤科静悄悄的,脚步的回声都清晰可见。
“陆营,这边。”
王临风守在病房门外,没有看到许淮宁,他也不意外。
“怎么样了?”陆沉舟问道。
“一阵阵的,就没有清醒过,医生已经下达病危通知书了,没有抢救的必要。”
陆沉舟指了指病房,“那我能进去看一看吗?你也知道,宁宁现在身子不方便,黑灯瞎火的路上也不安全,我代表她。”
王临风侧身让开:“去吧,她可能认不出你了。”
病房里里的灯泡是最低瓦数的,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人脸。孙少兰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被子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走近了,她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色蜡黄,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证明她还活着。
陆沉舟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孙少兰枯瘦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掌就能圈住,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触感发凉。
“阿姨,我是陆沉舟,宁宁的丈夫。”他低声说:“宁宁现在怀孕了,不方便来看您,让我代她来看您。”
话还没说完,孙少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宁宁……”孙少兰的嘴唇蠕动。
陆沉舟连忙凑近些,“阿姨,您能听见我说话?”
孙少兰艰难地点点头,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陆沉舟赶紧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您躺着说就行。”
“宁宁……她……恨我……”孙少兰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很艰难,“我知道……她恨我……”
监护仪上突然发起急促的警报声,陆沉舟紧张地看了一眼,又转向孙少兰,“阿姨,您别激动,宁宁她不方便来,她都怀孕七个多月了,还是双胞胎。明天……她会来。”
孙少兰摇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没……时间了……”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床头柜,“抽屉……打开……”
陆沉舟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泛黄。
他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字写着“宁宁五岁生日”。
“她……一直……在我心里……每天……都在想她……她……有你了……还有……宝宝……就够了……”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答应我……照顾好……她……”
陆沉舟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答应您,我用我的生命保证,一定会对她好。”
孙少兰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望向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西州,你来……接我……了,我……想跟……你……埋……一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微弱的呼吸声,头向一侧歪斜,手无声地耷拉了下去。
监护仪上的心跳线渐渐变得平缓,然后化作一条直线,发出持续不断的蜂鸣声。
王临风和护士们冲进来进行最后的抢救程序,但陆沉舟知道,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抛弃女儿,给女儿幼小心灵造成无尽伤害,而今又对女儿牵肠挂肚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医生最终宣布死亡,陆沉舟轻轻合上了孙少兰的双眼。
他拿起那本相册,翻开最后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打开一看,是一封信,日期是二十天前,收件人是“我亲爱的宁宁”。
陆沉舟小心地折好信,放进相册里,这是关于淮宁的东西,他要带走。
过了好大一会,王临风才走了出来,“人,没了,你先回去吧,我通知小优和我家里人,什么时候办葬礼再通知你。宁宁这种状况,不来也可以。”
陆沉舟强打精神,“行,那我回去了。”
陆沉舟是知道一些禁忌的,特别是家中有孕妇,在入家门前,他用某些方法处理了一下自己。
床头的台灯亮着,许淮宁抱着一本书,已经倚在床头睡着了。
陆沉舟轻轻地把她放平,许淮宁还是醒了。
“回来了?”
“嗯,怎么不躺着?”
“看了会书,就睡着了。”
陆沉舟脱了衣服上床,把她搂在了怀里,“是不是又不好受了?”
双胎孕妇要承受的痛苦不是单胎能比的,呼吸困难、下肢水肿、翻身困难、睡眠质量差,这些症状许淮宁无一幸免。
“嗯,累,没想到怀孩子这么辛苦,下辈子投胎我一定当男人。”
陆沉舟亲了媳妇一下,“那我投胎当女人,你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这些苦我替你吃。”
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沉舟,她,怎么样了?”
陆沉舟把她揽在怀里,过了一会才说:“她,走了……”
许淮宁闭上了眼睛。
她早有预感,有一阵她心里好乱,就像谁在她心里揪了一下,又一下。
过了半响,许淮宁才说道:“走了好,活着也是受罪。”
两个人再没说话。
——
第二天一大早,王临风就打来电话了,孙少兰娘家还有妈,所以不能放置太久,打算今天出殡。
陆沉舟看着沉默吃饭的妻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有什么话你就说。”
陆沉舟把媳妇抱在怀里,像抱孩子一般。
“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丈母娘今天出殡,她临死前想跟咱爸埋一块。”
“她凭什么?”许淮宁的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心寒,“她凭什么要和我爸埋在一起?”
陆沉舟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宁宁,我知道你很难过……”
“难过?”许淮宁猛地推开他,狠狠地擦了一把泪水,“我为什么要难过?为一个抛弃我近二十年的人难过?她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