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谎了吗,今天?”绿芜仿佛只是在闲聊。
达蒙不吭声,他听着绿芜平缓的心跳声,一时分不清她是随口一问,还是在试探什么。
见达蒙这样,绿芜轻巧地说道:“怎么了,我们之间有隔阂了么?我没在你身边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变化其实挺大的。”
“哪里大了?”达蒙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他只接了绿芜后半句话。
绿芜仿佛没注意,戳了戳达蒙挺得笔直的背,用药水染成蓝墨色的指甲将达蒙衣服戳出个窝来:“你开始贪生了,达蒙。你变得怯懦了。”
游戏场内无所作为,废土区内偏安一隅,如果不是为了通关,在暴怒花园里达蒙一个人也不会管。
甚至,绿芜能够看出来,达蒙根本不想帮苏薄去劝说青杉,也不想参与进她的计划中。
“你只是眼睛瞎了,达蒙。”绿芜幽幽地叹息,她看着达蒙的手,“你已经多久没有械化过你的手,多久没有为了什么主动战斗过了?你只是眼睛瞎了,你不是手断了,我和李悯人都愿意做你的眼睛,甚至我们说过,如果你不想要义眼,我们可以一人匀一颗眼睛给你。”
废土区有无数次机会达蒙能进行义眼手术,但他都拒绝了,他就让自己一直瞎着。
“你希望眼盲成为你怯懦的理由,成为你不再战斗的理由,成为你不愿意庇护他人的理由。”
达蒙觉得自己应该恼怒的,但说这话的是绿芜。
他不愿意对着绿芜发泄脾气,他在脑海里幻想着绿芜说话的神情,却发现自己虽然没瞎太久,但他已经想象不出绿芜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明明他们同生共死那么多年,绿芜的脸在他记忆里该永不褪色。
达蒙想起了青杉给他的诊断,心盲症。
他是一个有心盲症的瞎子。
他记得一切,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但构建不出任何画面,只能用语言来描述。偏偏他还无法重新拥有一双眼睛。
达蒙不知道该怎么对绿芜开口,他眼底被下城区安全员植入的东西在框框跳动,牵连着深处的神经,阵阵刺痛感让他无力开口,也不敢开口。
“你该告诉我,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绿芜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她的头抵着达蒙的背,“你比谁都清楚,能说服青杉的只有你;而我比谁都清楚,你并不打算这么做。”
“甚至我能看出来,你想做什么。”
达蒙丝毫不觉得意外,他感受着绿芜的气息侧过头,扭过身体伸出手想要触碰绿芜的脸颊。
看着达蒙左手手腕上尚未愈合的抓痕,绿芜沉默着避开了达蒙的触碰。
“你想让大家都死在这里吗,达蒙?”
第261章 欲望教堂10
“不是大家。”达蒙回道。
似乎怕绿芜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达蒙快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不是大家。”
他几乎难以遮掩脸上的慌乱,但很快那慌乱就被他扼制住。达蒙的双手放在身侧,重重地压在不算平整的床单上, 他的手指扣紧床单又很快松开。
绿芜一直在等着达蒙的回答,她看清了达蒙身体动作上的种种变化,也没错过他因为紧张而下压的嘴角。
“不是所有人, 那是谁呢?”绿芜在问出问题的瞬间大脑里闪烁过几个名字,最终这些猜想都定格在那两个字上。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脱口而出,这个在他们身边出现时间最短的人, 反而成了几人中最长被提起的。
“是苏薄吗,你想让苏薄死在这里。”
绿芜已经没有用疑问句了。
她对事物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达蒙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这次看见苏薄后隐晦的回避姿态让绿芜明白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变异发酵。
那股来自外界的力量一定强大到令达蒙说不出拒绝的话语,而这样的力量,只会来自头顶。
上城区。
“苏薄身上发生了太多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她离开游戏就和我们分开,每次再相遇时总会觉得这次的她和上一次见面时更加不同”绿芜回忆着和苏薄相处的点点滴滴, 曾经需要他们关照的少女已经成长成了能够轻松独行的野兽。
“甚至这次她既然提出了……反叛的设想。她和上城之间发生了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上城为什么要她死,又给了你什么呢?”
绿芜看似在自言自语,其实一直等着达蒙的回答。
听着她絮絮叨叨, 达蒙想到了和苏薄相识的种种画面。
他终于在这看似无意义的絮絮叨叨中开口:“就在进入游戏场前, 上城的指令出现在我大脑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他们都知道, 里面有能控制他们生命的脑械。
“这次游戏场设法阻止苏薄通关,或者直接杀死她,我就能取出脑械, 并且获得一双新的眼睛。”
绿芜沉默地看着达蒙那双被白纱包裹住的眼睛。
“你既然想要一双新的眼睛,在山海庙的时候为什么不答应青杉师傅为你准备的义眼手术。”她一直以为是达蒙不愿意换上机械义眼,但达蒙并不是追求纯粹**反对义体改造的偏执者,为什么他不愿意换上义眼。
绿芜或许想过,但她不敢细想。
直到此刻,达蒙将裹在眼睛上的白纱掀开。
一双腐烂干瘪的眼球贴纸一样贴在他凹陷的眼窝里,而和这双眼球挤在一起的,是密密麻麻圆润如珠的小型灰黑色眼球。
那些久不见天日的小眼球们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激得骨碌碌转动,它们彼此挤压在一起,在血肉模糊的眼眶里,在达蒙早已被吸食殆尽的腐烂眼球上方,转动时彼此摩擦发出的咕叽声刺耳又惊悚。
绿芜捂着嘴,倒吸了口凉气,连身
体都不自觉向后倾斜远离了达蒙。
“你的眼睛?!”
她明明记得李悯人说过,是觉得达蒙空荡荡的眼眶太过吓人,所以才给达蒙找了眼镜和白纱将伤口遮住。
但现在里面那些寄生物一样的小眼球是什么,那颗干瘪得只能看见黑白皱皮的眼球又是怎么回事。
苍蝇大小的眼球们终于适应了光亮,纷纷转动瞳孔看向了说话的绿芜。
黑色卵泡样的瞳孔在白色眼白里扭动,最终以相同的幅度扭到了眼球左侧,那是绿芜所在的方向。
达蒙伸出手,将绿芜手里的白纱夺了过来。
绿芜被带得一个踉跄,达蒙那双眼眶里的东西给她带来的震撼感让她一时半会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达蒙边说边将白纱重新裹好,再次被遮住的小眼球们发出不满的咕叽声,“就好像我一觉睡醒,它们就长了出来,但是最开始长出来的是我自己的眼睛。”
“后面我慢慢能想起来,这双新的眼睛是从某个游戏场出来后的通关奖励。我本想等恢复好给你们个惊喜,谁知道惊喜总是容易被意外变成惊吓。”
他的眼睛开始发痒,原本正在缓慢恢复的眼球又开始干瘪下去,像两颗漏了气的皮球。
再然后皮球彻底破裂,黑色瞳孔皱缩成了裂缝,裂缝向两侧散开,底下蛄蛹着生长而出的,是一堆虫卵状彼此挤压的白膜未退的微型眼球。
达蒙的视力没有恢复,但他总能听见眼眶内眼球们挤压发出的咕叽声。
在难以忍耐的瘙痒刺痛中达蒙曾伸手去触碰自己的眼眶,指腹下颗颗圆润湿腻的触感让他想过死亡。
绿芜终于从达蒙的话里回过神来,她的脑海里闪过一次又一次游戏场的画面,最终扑向达蒙用双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臂。
她的眼睛盯着他那张苦笑着的脸,双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掐断达蒙的胳膊。
“是不是花园那次,是不是?”
瘦高女人瞳孔里有黑色阴影游弋的画面从她脑海中闪烁而过。
达蒙本是不想告诉绿芜具体是哪天的,但她太敏锐了,于是他不得不点头承认自己的苦难从那时候便已经开始。
“它们在生长。绿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最后杀死其他眼球出现在我眼眶里的会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靠着那颗‘眼球’看见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伪善者,我只是,想自私一次,看在我在尚有余力时救助过那么多人的份上,不要阻止我这次的自私。”
绿芜听见了达蒙的请求,但她看向达蒙的眼神陌生又悲痛。
过往种种良善都不该成为他放任自己助纣为虐的借口,苏薄的计划一旦成功,解救的是千千万万废土区居民。
一个好人自私一次,害死了另一个人好人,他就是坏人了吗?
绿芜不知道。
但达蒙是她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但同样的,我不会帮你。”
这是绿芜最后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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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薄不知道自己成了绿芜心里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