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除了全息模拟游戏以外的地方，第一次驾驶万年前款式的旧型号车辆，因此他没有任何怨言，反倒是兴致勃勃。
他并没有把这颗星球上遇到的任何事情，认作是真实的威胁。
这一切，都像是给生活在圣苑的，从未与偏远星球人民接触过的他量身定制的一场大型实景游戏。
这个游戏新奇，有趣，还有人陪同一起，显得旅途没有那么无聊。
无论是风暴季的气候异变，还是蒲月的突然晕倒，都像是这场游戏里的特殊剧情环节。
他看着这一切。明明身处其间 ，却又像置身之外。
蒲月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忽然开口：“也许你会觉得我的举动很不可理喻。”
她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激光枪：“一个体质只有F级，不，可能也就K级的人类，在高温的室外待一天就能晕倒的人类，居然非要离开安全地区，去找两个不值多少钱的小机器人。”
利奥将方向盘左转，车辆拐了个大弯，沿着预定的路线前进：“我没有那样觉得。”
他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
他原本以为蒲月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人，但在相处过程中他却觉得自己愈发不能理解她的思维。
她似乎一直都背负着什么东西。他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但他猜想或许除了她自己，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真心。
蒲月继续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伤：“因为它们是我的家人。”
仅剩的家人。
车窗之外，地平线尽头的云层呈现出紫色。这辆在荒原上行驶的小小汽车也落进了紫色的霞光里。
这是这片土地独特的地方，是独属于这颗与众不同的橙矮星的浪漫。
利奥目光注视着前方。
道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大片大片的阴影，那是植物的影子。
他轻声道：“天要黑了。”
第34章 峡谷
凭什么所有的人类都可以享受漫长的人生，她却只能等待几十年后命运的终结。
这颗星球的大片土地是无人问津的无人区。
即便那些土地并不归属于远光货运管理， 其余住在穹顶外的本地人也甚少涉足那些荒无人烟的地带。
唯一会在这里巡逻的，是MT星球本地的星警，但他们也只在长夏季与短冬季巡逻。
到了风暴季，这颗星球上连星舰的影子都不会再见到。
除了穹顶和公司区域还可以维持相对稳定的星网外， 其余地带几乎无法再正常接收信号。
MT星球的警局并不归属于远光货运管辖， 他们是奥瑞星系总局的下属机构， 只不过总部设立在穹顶内， 平日里与公司打交道比较多。
越野车一路颠簸，在漫无边际的草地上前行。
蒲月扒着窗户， 仰头看着天际，日落残留的深空紫色并未完全褪去，两颗明亮的月亮彼此追逐。
月光之下， 地面铺满了低矮的植物， 他们越往前，植物就越密集，直到整片土地都反射着莹白的微光。
利奥停下车。
蒲月：“到了？”
利奥缓缓摇头。
于是蒲月的目光转向前方，车辆的前面， 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赫然出现一条横贯在地表上的裂谷。
那裂缝不知蔓延多少公里， 径直挡在了越野车的正前面。
蒲月推开车门， 踏上这片土地。
她遥遥看着裂缝的对侧。裂谷很深， 隐隐约约有着白色雾气往上涌。
裂缝十分宽阔， 即便他们从仓库里拿了一些工具， 但那些装备都十分“原始”，若要平安跨越到对面还是略有些难度。
她看了片刻后就转身回到了车里。
过去的几年间， 她从来没有踏足过这些区域。
即便是当初遇到从天上坠落的利奥的地方， 都是在穹顶附近， 那里远远算不上无人区。
他们无法判断阿利克通讯中断时所处的具体位点，只能够凭借当时窗外偶然一瞥的醒目草地定位到几个疑似区域。
蒲月在纸质地图上画了一个叉，正准备圈下一个地方，就听到利奥打开了车门。
她放下地图，看着他走到后备箱处，拿了一个东西出来。
他没有回到驾驶座位，而是绕到了车的前方，向裂缝的方向走去。
蒲月说不清自己那莫名的心慌是为何，她赶紧下了车，追上了利奥的身影。
他举着一个掉漆了的望远镜，沉默地看着远方。
蒲月问：“怎么了？”
他将望远镜给蒲月：“你看一下。”
蒲月接过来，看向他刚才目光所至的方向。
透过遮挡了大部分视野的雾气，她看到宽阔的裂缝对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那似乎是阿利克的越野车。
距离太远，再加上他们并没有更加高级的工具来探查情况，因此无法确认车辆里是否还有人在。
蒲月放下望远镜，看向利奥：“我们怎么办？”
利奥回看她：“你想怎么办？”
“我想通过峡谷过去。”
若要绕过那条蔓延上百公里的峡谷，要多花费不知多少时间。
他们的车是一辆老派的越野车，上万年前就没什么人会用的旧款型，和悬浮车相比要差得远。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利奥似乎也认可了她的方案。两个人一同走到后备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工具——一条足够结实的钢索，几个滑轮安全带，和一些锚定桩。
他们决定让体质较好的利奥率先通过裂谷，再让蒲月通过钢索滑行。
利奥蹲着身子，整理着绳索，对两个人一同提出的方案似乎毫无怨言。
蒲月站在裂缝边缘，向下看。
越靠近峡谷的崖边，就越能够感受到顺着裂缝方向传过来的剧烈风力，她低下头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雾气几乎彻底扰乱她的视野。
那下面是什么，温泉吗？
蒲月后退一步，转过头，看到利奥已经整理好了一切。
“利奥，你准备怎么到对面？”
裂缝宽度很大，无法直接跳过去，雾气也会干扰视线。
对面的地表只有细小的石子，并没有大块的石头来固定钢索，反倒是峡谷内部，侧面的崖壁之上有着凸起的岩石。
利奥举起压缩空气抛绳器，将其与钢索连接，对着对面的岩石发射过去。
冲力很大，利奥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紧接着，绳索就套在了那块石头上。
就在刚才，两个人在峡谷的这一侧确认好了这边的锚定桩的位置，只要利奥过去，再安装好对面的锚定桩，蒲月就可以通行了。
“这块岩石可以吗？”蒲月对那块凸起的石头产生了明显的不信任。
利奥拉了拉绳索：“应该没问题。”
......应该？
蒲月面露难色地看着利奥套上安全带，将滑轮固定在绳索上，直接顺着钢索滑到了对面的石头处。
那岩石离上面还有两米多的距离，利奥过去的时候，要先将绳索从石头上解开。
蒲月看着这一切的时候，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利奥转过头，他看着蒲月的身影。
蒲月指了指他的上方，催促他快一些爬上去。
利奥在岩石上转了个身，这块石头并不大，可以站立的空间也十分狭窄，他解下绳索，徒手攀岩在峭壁上。
他的体质不错，在蒲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依旧成功地爬到了地面。
蒲月一直安静地站在峭壁边，在利奥解开绳索，没有防护地攀岩的时候，她的心都提了起来。
虽然那感情并不是出于对利奥的担忧，但他毕竟与德尔是一体的。
见他成功到了对面，向她挥手的时候，她才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蒲月系上安全绳，也到了峡谷的另一边。
那里同样生长着漫无边际的野草，有些植物还生出了花骨朵。
蒲月此刻无比庆幸现在是夜晚。气候适宜，她不用再担心因为在烈日下暴晒而陷入晕厥。
原始人类的体质让她的生活处处受限，即便是在MT星球这样经过半科技改造的土地上，她依旧不能够完美地适应气候。
如果当初让全体人类进化的药剂还存在就好了。
没见识到外界绚烂世界之前，她尚可以忍受自己短暂的寿命和平凡的身躯，但在见到了MT星球外的一切。
见到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楼，不断闪烁的悬浮车加速带，还有锚点跃迁时窗外奇特的幻象后，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些不甘来。
凭什么在所有的人类都可以享受漫长的人生，可以毫无顾虑地在恶劣的地表上行走的时候，她却只能拖着一副脆弱的身体，等待几十年后命运的终结？
“蒲月。”
利奥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向身侧挪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