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灯放置一侧,转而将阿慈拉到身前,为其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如拂草木:“为师终将归于天地,这是道的循环,也是众生的归途。圣女一脉不入轮回,不是断绝,而是散作山川雨露,风月星辰。到那时...”
她珍重地捧起阿慈一缕发丝,语声澄静如深谷回音:“你见晨光是我,听松涛是我,触细雨是我,望星河亦是我。”
“万物有灵,皆可为依。”
“天地常在,便算长伴。”
长伴...
长伴...
那为何师父会死无全尸...
骗人!
骗人!
骗人!
全是谎话!
她是个骗子!
水墨焚尽,温柔成灰,幻境崩塌如琉璃坠地。
所有光影、低语、触碰,连同那场漫长陪伴里每一寸温度,皆被无形烈焰舔舐干净,散作虚无泡影。
什么也没留下。
什么也没记住。
更似有利刃,将烙印在她灵魂深处,好不容易浮现的旧日天地,连根剜去,只余一片血淋淋的、空茫惨白。
仅剩一道灼烫执念。
烧得阿慈心魂俱裂,五内如焚,将入魔障。
众人自幻境中突然脱离,神思尚且恍惚。
阿慈却已双眼赤红,神智尽丧。手中界痕刀毫无征兆地嗡鸣,锋芒陡现,朝身侧最近的二狗,扬手便是一道暴戾直劈!
二狗面色潮红,意态迷离,无甚防备。
竟被这一刀,砍了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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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现在知道为啥无悔城那一战,昭珩不带女主了吧...
第66章 碧海城(五)
上一瞬, 他还在同阿慈你侬我侬。
下一瞬,阿慈就以狂态攻势,将他刚刚还在作揉捏的右手, 齐腕砍断。
断手飞落, 砸进海面。
二狗身形未动,断腕处亦无血涌。
只见其骨肉筋脉, 竟生出无数暗红丝线,缠绕勾连。在他格住第二刀的同时,其右手已完好如初,稳稳握住了刀背。
赤寰也蓦地反应过来,旋窜急裹,将阿慈胳臂、腰身、双腿, 除了脑袋以外的躯干绑了个密不透风。
这也不够。
还得让她不能咬到自己舌头。
二狗面色懵急,从戒指里扯出一块不知做何的布料。手法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率, 就直接塞进了阿慈嘴里。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快得只在一息之间。
这一幕将恍惚惊散。
谢玄亭等人对阿慈走火入魔漠不关心, 眼中只有对二狗修为的惊疑。断肢瞬生之术并非罕见,但快到如此地步…他们看向婉禾,她究竟给这徒弟喂了多少天材地宝?
还是说…
飘雪宗平日韬光养晦, 实则暗中吞下了难以想象的好处?
唯独沈九安,吓得唇色发白, 盯着狂态未消的阿慈, 一双眼里尽是慌乱与愧疚。
场子冷寂了片刻。
二狗打破沉默, 他将阿慈搂在怀里, 眼含怒火与焦灼地扫过众人,问道:“阿慈、为何会这样?”
谢玄亭几人知也不言,神色疏淡, 事不关己,高高在上。
江蹊摇头,他对此不甚清楚。
一片缄默中,婉禾衣袂微动,无声飘近。她在阿慈身旁略俯下身,见其双目浑浊,瞳仁毫无焦距。
她开口,语调无起无伏,像在陈述一段古籍记载:“蜃楼幻境,乃映心之所。但凡入内者,必会撞见心中最想求得之人事物,沉湎其间,不愿醒来。若是执意不肯归返,便会灵消神散,被蜃气吞噬,化为幻境养分。”
“此番,我等同入,内历十五载光阴,如今能得以脱身,皆因阿慈心念所致。”
她看向二狗,声音近乎冷酷无情的平直:“心中极欲所求,却成她难以承受之执。抗拒心生,执念化魔,魔障反噬幻境根本,故尔崩塌。境毁,则同入者皆返。然幻境虽破,魔障已深,蚀其神智。此非外力可解,我亦无能为力。”
二狗低头看了一眼阿慈。先是蹙眉,后又疑惑,他不知阿慈所求是何,可既是所求,又怎会被所求伤至难以承受?
是谁伤她?
是他吗?
是永宁城那次的惧意后怕,在幻境里显现了吗?
二狗手臂绷紧,再抬眼时惶恐泄露,竟有无措:“如何救她?”
婉禾指了指海面虚空:“唯有一途,入碧海城,求鲛人歌。鲛人泣泪成珠,其歌可涤心魔,宁神魂。然鲛人性情莫测,邪异难驯,是否愿意相助,未可知。”
一直冷眼旁观的谢玄亭,此时才冷冷开口,话里透着计划被打乱的阴郁:“幻境岁月,不与世间同。境内一年,世间一月。我等看似顷刻往返,实则外界光阴已流转十五个月。今时,应是辰纪三百二十四年,新岁初启。请门迫在眉睫,各位还要耽搁多久?”
江蹊闻言,转向二狗,低声劝道:“不如,你带阿慈先行回宗?门中典籍浩繁,长老见识广博,或另有安抚心神,压制魔障的法子,总比在此无依无靠,与那莫测幻境,鲛人...周旋要妥当些。”
言下之意很明白。
回去,尚有转圜余地。
留下,则要面对幻境与鲛人的双重未知,胜算渺茫。
二狗却倔。若回宗门也无计可施,岂非白跑一趟,到头来还是要回到这鬼地方,让阿慈白遭苦楚。
那鲛人非妖,却也非人。
或许...
他毫不犹豫,当即凝神传讯,寻那本应分赴宝都与骷岛的砚山穗宁两人。
没想到,一年多的今天,这两人竟在一处。
庆幸。
万分庆幸。
穗宁通晓鲛音。
二狗无言,抬手,掌心向下凌空一甩。
穗宁便突地闪至半空,身形踉跄。
众人一怔。
谢玄亭满面讽刺:“贵宗行事别具一格。耽误这许久,如今又凭空拖来一女子。若此女音律精熟,为何藏掖到此刻?”
他望向穗宁:“事急从权,只盼这位道友,真配得上救急之名。否则...”
穗宁没理他,径自掠到阿慈身边。一番查看,确定无甚大碍,只是需要鲛人歌涤清心魔,蹙起的眉才稍稍松开。
她剜了二狗一眼。心里,莫名蹿起一股熟悉又尖锐的恼怒,哪怕知晓此事怪不得二狗,可那无名火就是压不住:“你早该问我会不会!若早早询问,阿慈怎会受这份罪?若我不通鲛音,你可知她走火入魔时辰长了后,会等同废人,痴傻至老?你又可知,失联这一年多,暮衡长老暗中打探了不知多少回,都快急疯了!”
二狗没工夫听这些,冷硬道:“快、唱。”
谢玄亭他们也投来催促目光。
穗宁瞪了一眼二狗,起身后又瞪了一眼谢玄亭。
她也利落,飞至前方,手中捏诀,张口便是一段古老苍茫的韵调。这调子与先前沈九安那不成器的鸭嗓全然不同,音韵圆融,周遭灵场隐隐共鸣。
随着歌声回荡,面前那片碧海蓝天,忽如水墨褪色。
巍峨城牌的虚影,在歌声中逐渐凝实,待轮廓清晰可辨,高悬的匾额之上,铁画银钩的沧桑古字也缓缓浮现。
正是“碧海城”三字。
匾额下方的城门随之显露,一线微光自缝隙中透出,内里景象被氤氲白雾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穗宁收声,气息微促,语速飞快地交代:“我身有要务,一刻不能耽搁,无法与你们同入。切记,鲛人性狡而恶,水族多躁易怒,入内万不可高声喧哗,与之交谈需缓语低眉,以示无争。”
“若惹来龙族,麻烦便大了。”
她又看向阿慈,担忧的补充:“想让鲛人献歌并不难。它们嗜爱光华璀璨之物,尤喜明珠。献上珍稀亮眼的宝物,自会引得它们现身,歌舞相酬。”
“这是最快,也最稳妥的法子。”
“二狗,你不要办砸,不然我...”
穗宁还没说完,人已消失不见。
不是二狗不愿多听,而是砚山急促的传心咒已在他神识中震动数次,语声凝重,叮嘱他碧海城事了务必速速汇合。
言有紧要变故,情势复杂,难以尽述。
唯反复强调:务必尽快。
二狗不再迟疑,扛着阿慈,身形一晃率先掠入城中。
余下众人见未生异状,这才各展身法,相继跟去。
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海天光色。
而城内景色却非想象的礁石沙滩、街市巷陌,竟依旧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幽暗水域。
谢玄亭对飘雪宗几人视若无睹,眼神未给半分,唇舌未启一言。他只朝周渡、梅枝雨与尚在恍惚的沈九安略一颔首,四人周身灵光微漾,便无声无息向下沉坠,迅速没入深不见底的墨蓝沧溟之中。
这就是利用完了就扔,半点儿面子不给,半点儿好处不分,就此别过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