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公主不想扎针,茂老收拾罢,捋捋胡须,退下调药方。
楚承稷细细看了遍昭宁,忽地想起什么 “他欺负你了?”
昭宁微微发窘,这回还真是欺负,但床帷之事总不好跟弟弟说,随意扯个借口敷衍过去,又叫双慧映竹捧了一沓厚厚的古籍上来,放在临窗的书架上 “这些我用不上了,还你吧。”
这是上回她要查阅前朝历代的国政记载,试图从中找出温家祖孙的真实身份,楚承稷托人送来的,眼下楚承稷身子渐有好转,哪怕嘴上不说,昭宁也知晓,各样功课策论及朝事他都紧跟着上了心。
谁知楚承稷翻了翻那些泛黄的古籍,一脸迷茫,“这不是我的。”
昭宁都怀疑他病糊涂了,忘了,刚想叫王英进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可惜王英一早就被她派去小芙园送被褥炭火了。
这时楚承稷抽出一张夹杂在籍册的论述,指着那句“夫子所问,绥皆以述于此篇”,迟疑:“这是陆世子的吧?”
昭宁懵了下,忙过来看看那论述。
字迹龙飞凤舞,遒劲有力,赫然正是起初惊艳她的,陆绥亲笔。
当时她以为这是夫子欣赏,特意留下给其余学生作范本借鉴,因陆绥年幼时同她们一样,都在弘文馆听学,夫子也是同一个。
却不料,这整沓,都是陆绥的?
昭宁取几本此前没有翻阅过的,果然不时就能看到相同的笔迹写下见解和注释,其谋略之深,用心之细,不难想象出昔日的少年伏案研读时的认真严谨。
楚承稷如获至宝,“这可是好东西!姐,你回去同他说说嘛,借我看几天。”
“你留着罢。”陆绥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蒙着她,用承稷的名义送来,想必对这沓古籍也没抱着再收回的心思。
昭宁不由得奇怪,难不成陆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竟早在那时就能探知她的心思。还有王英,夜里回去她势必好好盘问一番!
这一日,孟府的老槐树系上红绸缎,如期过上了百年大寿。
至酉时下值,陆绥同李重等人自兵部衙署来到孟府,军营里几个年轻面孔的将军们已骑快马到了。
今日小宴,总共不过十人,都是交情匪浅来往亲近的,先去孟老夫人院子里问过安,才回来欣赏“老寿星”。
李重稀奇地直念叨:“俺的娘嘞,按这么说,我家也有颗快八十岁的老枣树,改日不得办两桌?”
不知情的都附和:“那敢情好!备上好酒好菜,我等必定过府一叙。”
孟鸿飞轻咳一声,拿胳膊肘捅捅陆绥,低声抱怨:“我前后张罗得辛辛苦苦,特地盯着他们收拾得鲜亮齐整的,结果你家公主不来了!你那金饼和伙食可得双倍补给我们啊!”
陆绥凉凉投去一眼:“哦?”
孟鸿飞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好你个陆世子!大丈夫一言九鼎呢?”
陆绥理所当然:“国有国法,军有军纪,无论我们公主来不来,大家都应摒弃陋习,沐浴焚香。今日权当小聚,一群糙汉子还不是怎么随意怎么敞开了吃,我贴补你家办宴所用银钱便是,再有老夫人和嫂子,”他示意江平呈上三个锦盒。
孟鸿飞“哎呦”一声 ,陆世子这事儿办的,任谁还能说出半句怨言?他笑呵呵地就要收下礼物,不妨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你也好意思!”孟鸿飞的夫人姜氏抱着两岁的焱哥儿从回廊那边走来,先飞一记眼刀给丈夫。
孟鸿飞忙两步过去接过胖嘟嘟的儿子,姜氏手上松快了,笑盈盈过来招呼大家。
姜氏的父亲也是定远侯麾下四大虎将之一,依着年龄,陆绥称呼一声嫂子。
姜氏与陆绥打过几个照面也算熟络,估摸着他今夜是想哄公主高兴,奈何公主不给他机会,想必心里也苦闷,把礼物推回去道,“孟大这个厚脸皮,你别搭理他。”
孟大不服,当即有话要说,但姜氏一记冷眼,他只好委屈地逗逗儿子。
陆绥却明白今日这个席面是自己攒的,虽几家关系亲厚,不会计较什么,但终归给人添了麻烦,这礼物还是给姜氏身边的丫鬟收下了。
姜氏再三道谢,一番问候定远侯夫妇,方带儿子回后院。
众人进屋落座,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别提还有几个祖籍河南、川蜀等地,酒过一巡,难免大刺刺说起方言,譬如李重常挂在嘴边的“俺的娘嘞!”
陆绥暗暗感慨,幸而令令没来,否则对他的印象只怕会更差一些。
席间过半,有人道内人立了规矩,不敢豪饮,便去投壶。
陆绥眼看天色不早,不再参与,起身告辞。
“呵,公主都不稀得管你,赶着回去作甚?”
牧野一身亮眼的孔雀蓝华服锦袍,摇着折扇,风流倜傥,信步而来,只是那眼神冷飕飕的。
今儿个苦哈哈地忙活一日,好不容易下值,他本想邀陆绥吃酒,想起陆绥那臭脸,干脆邀姜家三公子叙叙旧,可惜姜府道三公子有约,于是他转为问邓家的,谁知也有约,倒是怪了,细细打听方知,原来是陆世子带起头来排挤他!
孟鸿飞见状暗道不妙,这位爷来,门房竟也不通传一声,他忙起身去迎,岂料牧野冤有头债有主,“哒”一声收起折扇抵在孟鸿飞面前,“孟兄勿急。”
说罢阴阳怪气地问陆绥:“想必我来这儿,碍着陆世子的眼了吧?”
陆绥示意众人随意,起身出了门,经过牧野时只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再次感慨,幸好今夜令令没来,否则乱成一锅粥,他两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牧野却万万没想到,昔日推心置腹的好友如今竟冷漠成这样,气得追到庭外,“陆绥,你这是何意?我哪儿惹你了?”
陆绥脚步微顿,索性跟他明言:“你纨绔的声名太盛,我虽知你有你的不得已,但我也有更在意的事和人,她会误认为我与你交好,所以行事作风与纨绔无异,若你今后仍旧吊儿郎当不务正业,虚度大好青春年华,我只能与你少来往。”
牧野听这话,连连摇头,简直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昔日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对他说出“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的陆世子,竟会为了心上人的一句误认为,而荒唐得与十几年的好友断交情,旁人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到他这里全反过来了。
牧野冤屈得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瞪向陆绥,“你一厢情愿扑在公主身上不是一天两天,她嫌弃你也不是一天两日,你何必如此?更何况,她在乎你吗?她心里有你吗?”
“便
是举个最浅的例子,我与家里那位母老虎感情不算恩爱和睦,但我这身新袍子,是夫人画了样式吩咐绣娘裁的,我这香囊,是夫人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再有我这扇面,也是夫人一笔一划给我画的,我但凡回去晚些,我夫人少不得揪掉我耳朵。”
“你呢?连你的宴席公主都不乐意来呢!作为旁观者我真心劝你一句,你不要自欺欺人,无中生有了,这不值当。”
陆绥脸色铁青地睨了牧野一眼,目光触及他悬在玉带的香囊,握在手里的折扇,及那套崭新靓丽的衣袍,滞了一息后,一字一句沉声道:“公主的好,旁人不懂,也不需要懂。”
“衣袍我有,香囊不需要,折扇更是一无用处,尊夫人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劳神费力,只能说明你身为丈夫庸碌无能,毫无体恤自省。”
“你,你……”牧野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攥拳怒道,“我言尽于此,反正个中滋味,你再清楚不过!”
一句话刀子似地直接狠扎在陆绥心口,陆绥抿唇默了半响,懒得与牧野争执,寒着脸阔步离去。
他不在乎令令喜不喜欢、在不在意他,只要人是他的妻,只要人在身边,何必贪得无厌,自寻烦恼?
牧野也是个犟脾气,陆绥越油盐不进,越打肿脸充胖子,他越不值,满腹火气地跟上去,“你一定要走你爹的老路——”
恰在这时,却有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
“公主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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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裂开][裂开][裂开]
小牧:[愤怒][愤怒][愤怒]
昭宁:嗯?发生什么啦?
(来晚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然后二更晚晚晚一点)
注:“天水清相入,秋冬气始交”出自南宋诗人徐玑的《壬戌二月》。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小松》)
第51章 哪有
戌正时分, 寂夜沉沉,细雨潇潇。
孟府门前, 四位宫女提灯行于斜前方,两个俊俏侍卫落后两步跟随,再有二双撑起绸伞,团团簇拥着当中一位穿着鹅黄色雪领斗篷的女郎,绸伞微抬,只见雪色毛绒拥着一张姝美脸庞,仙姿玉色,皎若明月。
孟府负责引路的小厮不敢抬头, 呼吸都轻了。
忽而前方传来一道疾行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