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28)

  王英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原本的措辞说不出,只一个劲儿谢恩,然后稀里糊涂地出去,望着侯府方向恨不得大喊——公主才没有怀疑她,公主是要重用她!

  内室,昭宁翻了翻史册,待药效上来,隐约觉得有些困乏了,便躺上床榻,慢慢阖了眼。

  杜嬷嬷终于松了口气。

  自打中秋夜起,她们公主就多了个不寐的病症,是翻来覆去不管怎样都睡不好,眼瞧着那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没精神,成日还要跑上跑下,操心这个操心那个,驸马爷又是个不懂哄公主高兴的糙汉子,唉!

  杜嬷嬷轻手轻脚地灭了灯盏,放下鹅黄色的帷幔,又静静坐在床边的绣凳待公主睡沉了,才悄声退下。

  前半夜,昭宁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后半夜却做了个离奇古怪的梦。

  梦里白幡林立,黄纸纷飞,抬棺的送丧队伍绵延整条朱雀街,哭灵声不绝于耳,赫然竟是她出殡下葬!

  公主出嫁随夫,她的棺椁却是葬去了皇陵,与她的父皇母后一起,墓碑上也只写昭宁公主楚令仪,后附生平记事,出嫁何人及夫家如何竟一句也没有提及,就好似她一直都是那个娇养深宫受尽宠爱的公主。

  前来祭奠的人数不胜数,一张张面庞走马灯般闪过,唯独没见到陆绥。

  难不成她一死,他就娶永庆去了了?

  昭宁有点生气,想抓住谁来好好问问,可置身梦中的她像一片云一缕风,谁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来人往,日落月升。

  梦还没结束,她想出来,却怎么都找不到路,一个人迷茫地在黑漆漆的地宫转呀转。

  起初烦躁不已,待得久了渐渐心生惶然孤寂,明明意识那么清楚,偏醒不过来,无边的暗夜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她,令人心生无限恐惧。

  幸好这时有一盏昏黄摇晃的灯色映入眼帘。

  昭宁好奇看过去,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竟是一个披头散发不知是人还是鬼的东西靠在她的墓碑旁!

  观之身量很高,但身形瘦削,形容潦草,他吹亮手里的火折子,点燃一旁的莲花缠枝灯。

  灯芒变得明亮,昭宁才隐约看清那张熟悉的冷峻轮廓,一颗心瞬间紧紧揪了起来。

  “陆,陆绥?”

  陆绥似乎听不见,动作慢幽幽地吹灭火折子,丢在一旁,背脊后仰靠在碑上,额前乌发自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憔悴面庞,苍白而陌生。

  昭宁看得心惊肉跳,从前那么坚实健硕的威武郎君,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回眸对墓碑喃喃念着什么。

  她听不清,想靠他近些,问他在这做什么?为什么她的墓志铭没有写他是她的驸马?

  怎料还没走过去,陆绥就突然回身,却变成露出锋利獠牙和爪子的庞大猛兽,猛地朝她扑来,大口吞吃入腹——

  “不要!!”

  昭宁冷汗淋漓地惊醒过来。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她望着鹅黄帐顶呆怔好半响,才缓缓回过神,抚了抚受惊后空荡荡的心口,神情恍惚,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噩梦。

  此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昭宁眉心不安地跳了跳,起身掀帘。

  是双慧一脸惊惧地奔过来:“公主,四皇子吐血不止,气息微弱,怕是不成了!”

  昭宁如遭雷劈,霎时白了一张脸,慌忙下地,连鞋子也忘了穿,双慧急急忙忙跟在她身后,外边小婢们也乱作一团。

  待昭宁以最快速度收拾妥帖出门,阶下早已立着个身穿玄色窄袖武袍的高大郎君。

  是陆绥。

  她不明白这时辰他怎会在此,但深知各自立场,侯府需明哲保身,是不会沾染她们这个麻烦,她也不欲拖累他,匆匆一眼就上了马车。

  不料紧接着眼前闪过一抹黑影,陆绥熟练地坐在她身侧,沉声吩咐

  映竹驾马。

  仿佛他站在那就是等她的。

  马车疾奔而去,昭宁神情难掩错愕:“你来干什么?”

  陆绥表情严肃:“我的马病了,有急事需进宫一趟,只好与公主同乘。”

  昭宁张了张口,一时竟无言以对。

  陆绥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额角碎发早已被冷汗濡湿,他嗓音蓦地温和下来,很是生疏地哄道:“别怕,太医们都在,不会有事的。”

  昭宁窘迫别开脸,咬唇强咽下哽咽和酸楚,无比冷静道:“承稷吉人自有天相,我本来也不怕。”

  陆绥却听到她微微颤抖的哭腔,她倔强地不肯示弱、不肯露怯,殊不知她越是这样,就越惹人心疼,到底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娘子,深宫娇宠长大,想要星星宣德帝就会连月亮也一起给,只怕这辈子最大的风雨就是四皇子的重症,以及及笄后莫名其妙嫁给一个讨厌的男人。

  陆绥心里并不好受,犹豫一瞬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张臂,将人轻拥进怀里,试着像母亲安抚孩童一样去拍她纤弱的背。

  昭宁刚逼回去的泪水,就被他这一掌给全打了出来。

  那蒲扇大的手巴掌,若是再重些,她怕不是要当场吐血吧!

  昭宁用力推了推面前铜墙铁壁似的身躯,委屈又气恼,“莽夫!你胆敢谋害本公主!”

  陆绥身子微僵,猛地将她松开,“我没……”

  低眸对一双水盈盈的泛红眼眶,泪珠一颗颗砸下来,砸得他呼吸微窒,心里像是下了一场雨,潮湿阴郁,立时什么也说不出,只知本能地捧住昭宁的脸,动作笨拙又无措,给她擦眼泪。

  昭宁却是更气更委屈了。

  陆绥那粗粝的指腹因常年舞刀弄剑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这么直邦邦地剐蹭着她的脸,来来回回。

  他干嘛非要在这种时候给她难堪呢!明明她自己也可以的。

  “陆绥,不用你这样,你真的很烦人,你走吧——”

  话音未落,颊畔忽地传来冰凉的触感。

  昭宁一怔,迷茫地眨眨眼,挂在羽睫的晶莹便大滴坠下来,又很快被陆绥吻去。

  他的唇是柔软的,一下一下吻拭着她湿热的泪,有种说不出的珍视和疼惜,与他强悍冷硬的气质截然相反。

  于是昭宁想起昨夜的意乱、噩梦,梦里对她张开血盆大口的郎君,现在温柔似水,宽厚硬朗的胸膛又是极具力量的,很有安全感,仿佛只要往那一站,就能遮挡这世间所有的狂风暴雨。

  被他如斯捧在掌心,藏在心底的害怕和恐慌反倒长了脚似的跑出来,不恼了也不气了,突然有种想跟他倾诉自己的无助和委屈的冲动。

  话到嘴边,却莫名一顿,昭宁只是闷闷地别开脸,一言不发直到进宫下了马车,她才别扭地看了陆绥一眼,嗓音沙哑道:“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说完快步往宸安殿去,陆绥欲陪她一起的脚步狠狠一顿,卷过她泪水的舌尖发麻苦涩,眸光无可奈何地黯淡下来。

  到底要怎么做,令令才能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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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立冬快乐~

  第24章 路过

  旭日东升, 霞光万道,值此一日中最好的时辰, 宸安殿却是一片死寂,只见进出频繁的宫婢仆从个个垂着头,脚步匆匆,殿内弥漫的浓重汤药味仿若狂风暴雨来临前的阴霾,长久挥散不去。

  太医院陈院首与诸位常年负责楚承稷身体的太医们聚在偏殿,高高堆叠的医书古籍后,是一张张疲惫愁苦的老脸,有的胡子都快揪光了, 长案铺展开的药方写了划,划了又写。

  “四殿下是娘胎里带的先天不足之症, 纵有万千珍稀灵药也难弥补根基,诸位, 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殿下能活到今日, 实在算得奇迹了!”

  “理是这个理,谁不明白呢?可皇上那如何交代?”

  “有道是天命难违,况且早在四殿下出生之日便有大师明言,‘年岁不永, 恐活不过十八’,皇上也是心知肚明,我等尽了力, 想必不会无辜遭受牵连罢?”

  “这么说来, 殿下也确是大限将至了,估摸着就这两日……”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飘出来,每个字眼都刀子似地径直往昭宁心上刺, 哪怕她重活一世,知道如果不出其他意外的话,弟弟能熬过此番病危,至少能平安活到两年后,也不禁心慌难抑,但如今她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尽快找到茂老神医。

  跟在她身旁的王英听偏殿里太医们还在闲谈,越说越过分,恼火得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双慧时常出入宫廷,行事稳重些,见状忙拉住她。

  “罢了。”昭宁也摇摇头,待转身走出几步才吩咐双慧道,“你回库房挑几样贵重的物件,并金银一类给他们送去吧。”

  双慧应下,临去前把王英拉到树下叮嘱一番。

  昭宁无心多管,收拾好心绪极力扬起笑脸,先去主殿看楚承稷。

  少年一夜反复吐血,汤药喝不进,膳食也吃不下,瘦弱的身体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衾被里,眉心头顶还刺着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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