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18)

  定远侯与平南侯是结拜兄弟,本就是支持安王的派系,是父皇突如其来的一纸婚书,才令定远侯府陷入如今这等尴尬境地,定远侯心有埋怨,敢怒不敢言,态度也明确——既不会去帮衬一个病弱得宠的皇子,也不会得罪极有可能荣登大宝的安王。

  今日事看似是陆绥牵制了安王,实则纯属巧合罢了!

  要知晓,铁石与兵器息息相关,兵器又是军队将士们在战场上杀敌取胜的关键,陆绥职责所在,怎能不秉公上心?

  偏她有个瞬间,竟糊涂得误以为陆绥会忤逆他的父亲、背弃他的家族,帮她和承稷给安王制造一点乱子,借以缓和愈演愈烈的立储之争!

  何其荒唐!

  陆绥连在小芙园打虎,连送承稷虎皮,都是悄无声息不留姓名的,此举不正是忧安王一党知晓后会对侯府生疑,以至来日登基不予重用吗?

  她们立场不同,目下时局也不定,大家世族身负百年兴衰荣辱,自然权衡利弊,趋利避害,这无可厚非,若易地处之,昭宁也会做出相同选择。

  这节骨眼更不是胡思乱想、迷惘踌躇的时候。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不管日后发生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没什么好惶恐的!

  昭宁迅速稳住心神,脑海里浮现上辈子铁器一事后,陈御史意外溺毙护城河的惨案!顿时眉心一跳,匆匆吩咐道:“清点侍卫,套马备车!”

  骏马嘶鸣,蹄声阵阵。

  与此同时的定远侯府,北面高墙落入一道如鹰似燕的敏捷身影。

  陆绥抄近道归家,回书房便命小厮焚香备水,其间他伏案提笔,将今日原委尽数书于纸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飘逸若行云流水,很快被折叠装进信封,由另一位长随即刻送进皇宫呈于宣德帝。

  江平见同伴行步匆匆,嗅到博山炉烟雾袅袅的兰草气息,又听浴室里哗啦啦的声响,水换了一桶又一桶,忍不住暗暗嘀咕:不就是场鸿门宴,指不定暗含什么阴谋诡计呢!高傲如世子,何至于如此上心啊!

  没见一年前公主请客那时和小情郎指着他冷嘲热讽,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连一口好菜好酒都没吃上吗?

  “嘀咕什么呢?”

  陆绥自浴室出来,身上水汽未散,尤带澡豆的清香,冷冷瞥了江平一眼。

  江平神情讪讪,忙挥手叫小厮们抬来绣娘新裁的锦袍,崭新鲜亮地撑在云雷纹黑漆衣架上,一溜烟展开,足足三十余套,将诺大书房衬得逼冗。

  陆绥摆摆手示意一行人出去,目光将衣袍一一扫过,玄黑、石青、烟墨……须臾,剑眉皱了起来。

  怎么都是黑黢黢又显老的暗色调?

  书房外,江平琢磨着世子爷打扮得光鲜亮丽,他这个近身随从若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岂不叫公主身边的侍卫太监们取笑?遂立马回院子好生洗去泥污脏垢,换上一套得体的靛蓝袍,再大步赶回时,正巧书房门开。

  江平望着阔步而出的主子,却傻了眼。

  只见陆绥穿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深绯色圆领官袍,束发缠了根素纹玄丝绦,是再清简寻常不过的模样,但因他五官俊美,身姿英挺,如此简单却也丝毫不违和 ,举手投足间反倒有股与他本人气质毫不相干的斯文儒雅。

  江平纳罕不已:那么多用料讲究的金贵锦袍,哪件不比这叫人一看就想起繁重公务和肃穆朝堂的官服强啊?

  陆绥不是没察觉到江平欲言又止的眼神,只淡声道了句:“你倒是穿得鲜亮夺目。”

  江平大窘,赶忙解释,随即又顿悟了——世子爷怕不是故意如此,好给公主一个下马威吧!

  蠢笨如他!穿这身岂不是坏了爷的大计?

  陆绥自不管江平在后头瞎琢磨什么,他脚步轻快地穿过林荫游廊,一路行至前后院分隔处的垂花门,门旁有颗与定远侯同岁的凤凰树。

  凤凰花盛开于夏,时已仲秋,按说早过了花季,然他不经意间抬眸,竟见繁茂枝叶里仍有几簇花团妍妍绽放,那热烈如火的花朵缀在漫天霞光里,摇曳生姿,璀璨绚丽,不知不觉竟幻化成扬着小脸骄矜高贵的昭宁公主。

  风吹枝摇,脚步一顿。

  心弦也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下。

  区区凤凰花,于她而言自然稀疏平常,但物以稀为贵,想必也能博她一笑罢?

  心念刚起,陆绥便纵身一跃,身姿如风似云,眨眼间立在青灰色的瓦顶,那火红繁茂的花丛在他映衬下竟也黯然失色。

  但身处其中的陆世子浑然不觉,他伸手拨开群叶,仔细挑挑选选,稍显严肃冷厉的神色好似批阅什么要紧军务,好半响才选出一束开得蓬勃明艳的花朵连枝摘下。

  再落地时,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两府是对门,倒也十分方便。

  公主府的侍卫早得了吩咐,见驸马龙行虎步地自对门而来,殷切开门相迎。

  陆绥却在入门浮雕着千里江山图的琉璃影壁处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理正衣冠袍摆,负手将凤凰花置于身后,适才提步入内。

  侍卫引他主仆二人行至一座三面环水荷花盛开的湖心亭时,方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绥微微颔首,观亭内各色布置精巧风雅,偏偏空无一人,不由眉心微蹙。

  “戌时未至,咱们公主尚在梳妆,还请驸马稍坐片刻,吃些茶点。”杜嬷嬷领着几个手捧漆盘的宫婢上前,笑盈盈说道。

  陆绥适才恍然,原是他来早了,遂落座不再多言。

  杜嬷嬷亲手将漆盘上的糕点一一呈上八仙桌,有秋梨琥珀糕、玫瑰雪衣糕、板栗金团酥、樱桃毕罗、蜜饯海棠等七八样,待宫婢们摆放好茶具茶饼,又欲亲自煎茶,不妨被陆绥抬手拦了一拦。

  “嬷嬷勿忙,我自取便是。”他哪能不知晓这位杜嬷嬷在昭宁身边的地位,待其自然多有敬意。

  杜嬷嬷笑着,不再坚持,道了声“那老奴去看看公主如何”便福身退下了。

  陆绥视线落在面前的茶具上,冰绿秘色瓷,华美剔透,乃瓷中上上品,茶饼嗅之醇厚芳香,约莫是湖州进贡给皇上的顾渚紫笋,亦是不可多得的极品。

  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四下清宁,随着天边霞光寸寸散去,天幕挂上深蓝,及夜色轻垂,戌时终于如约而至。

  有小太监前来掌灯、熏香,随即有二十余个宫婢手捧漆盘鱼贯而来,撤下糕点,将今夜佳肴美馔一一呈上,只见鸡鸭鱼羊应有尽有,色香味俱全,足足摆满了八仙桌。

  然而邀约那人,却迟迟不见身影。

  早有多年冷待与厌恶在前,陆绥压着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递给江平一个眼神。

  江平会意当即退下。

  杜嬷嬷正是与他擦肩而过,笑盈盈地来到陆绥身前,解释道:“公主有事耽搁了,特地嘱咐老奴伺候驸马先用膳。”

  “哦?”陆绥扯唇笑了笑,语调冷下来:“公主设宴,岂有我先动筷的理?”

  杜嬷嬷布菜的动作就这么顿住。

  无边的夜,浓稠似墨。

  陆绥说完那句,便一言不发地抿唇沉默下来。秋风吹动帷幔,灯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将他如松如山的挺括身影投映出一抹阴翳。

  他双眸幽暗地视向面前的美味佳肴,分秒流逝的时辰在那消散于无形的热气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满桌盛宴,终是凉透、冷透,油汁汤汁凝成一道薄脂,挂在瓷盘边缘,鼻息间诱人的香味变得油腻难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平终于一脸愤懑地跑回来,那蛮横的大体格气凶凶地挤开侍奉两侧的宫婢太监,又幽怨地看了眼杜嬷嬷。

  杜嬷嬷一头雾水,侧身退开。

  江平咬牙切齿地俯身向主子禀报:“前些日子姓温的小白脸被咱逼得走投无路,竟打起投靠安王的心思,可惜安王对他疑心深重,他正愁无计可施,刚巧又出今日这茬,得知机会来了,姓温的急忙跑去给安王献策解困,可公主……公主就在姓温的出府不久,也马不停蹄出门了!”

  “咔嚓!”

  在江平说第一句话时,陆绥掌心就已不受控制地攥紧,至得知昭宁早已出门,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掌中那只华美精巧的茶杯再难抵挡泰山压顶般的巨大力道,竟就这么碎裂成几瓣!

  尖锐的碎瓷片划破指腹,血珠飞溅滚下来,嘀嗒一声轻响后,接连没入陆绥小心平放膝上的凤凰花。

  那色泽鲜亮的凤凰花早已在漫无边际的等待里褪去华彩,花瓣萎靡地耷拉垂落,便是妖冶的血色也无法使其再焕发出分毫生机。

  江平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陆绥脸色铁青,周身气息迅速被冰冷阴鸷裹挟,大有雷电暴雨将至的阴霾黑暗之势。

  温辞玉,温辞玉,温辞玉!

  又是这个该死的贱男人!

  一个心性不坚胆小怕事的孬货罢了!

  一个为了前程毫不犹豫背叛她的小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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