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是个艳阳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光影层层叠叠铺下一地金芒,洵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出城一路倚着窗畔赏景,尤为欢喜,只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扭身回来,泥鳅似地黏进昭宁怀里撒娇,
“昨夜爹爹打儿子的屁股!好疼好疼,爹爹还说儿子犯了错,罚往后一月都不许出门玩儿!”
昭宁倒是没来得及问陆绥如何“料理”儿子的,当下儿子语气委屈,她便掀开他的小袍子检查一番“伤势”。
岂料洵儿飞快翘开屁股,脸蛋红扑扑的透出忸怩,“现在不疼了,只是今日爹爹在军营,要是不巧地撞见儿子……”
“你呀!”昭宁算是明白这小机灵鬼的心思了,抱着他坐好,先问,“洵儿知错了么?”
洵儿连连点头,一本正经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当珍惜爱护,不叫父母尊长无端为儿奔走忧急。”
“好,那今日洵儿是陪娘出来散心,表的是孝心,便是爹爹知晓也无碍。”昭宁平日里不拘着儿子,既然儿子明白昨日的道理是非,也出门了,与其墨守成规打道回府 不如痛痛快快玩一场。
洵儿得了娘亲的话,如同手握免死金牌,再无后顾之忧,毕竟家里娘亲是老大,甭管爹爹多凶狠威严,总要听娘亲的话。
不多时,马车停在郊外草场,他率先蹦出来,自另一辆马车下来的陆川抱着皮球和纸鸢,跑过来扶他下车。
昭宁随后一步,眼瞧两个半大的孩子撒欢似地在草场追逐打闹起来,摇头笑笑,并不打搅。
别看洵儿年纪小,踢球投壶可谓手拿把掐,陆绥给他精挑细选的小马驹也驾得雄赳赳气昂昂,很有几分小将军的威风。
奈何天气热,随便动动便要出一身黏糊糊的汗,昭宁没有儿子那使不完的牛劲儿,略走了会便在凉棚的竹椅坐下,支起画板执笔作画。
忽而视线一黯,伴随一道清冽好闻的气息靠近,她的眼睛被一双宽大的手掌从身后轻轻捂住。
昭宁不慌不
忙,停笔惊讶地“噫”了声,“陆大将军竟得闲过来?”
“那小子惯是花言巧语哄你高兴,我可不得来看一眼。”陆绥抽开手,随意拉了张小椅,大马金刀地在昭宁身旁落座。
王英很有眼力见地带着随侍的宫女们退开了。
昭宁为儿子说话:“待会你不许凶他,难得旬假放下课业,先让他松快松快。”
“好好好。”公主发话,陆绥哪有不应的?
没坐一会,这位身形威武健硕的大将军便没骨头似地从身后环抱而来,下巴轻抵在昭宁肩窝,细细欣赏画卷上初具轮廓的画像。
画上正是欢快骑马的洵儿。
昭宁顾忌在外头,不大自在地用胳膊肘推了推陆绥,可惜推不动,不等她嗔怪,右手已被宽掌包裹着抬起,寥寥几笔落在半空,很快多出两只海东青。
昭宁眼前一亮,顾不上二人过分亲昵的姿态,满意道:“你这画技简直突飞猛进,尽得我真传!只是待会叫洵儿瞧了,指不定嚷着要几只海东青来当爱宠。”
拂面而过的夏风带来陆绥的轻笑,“只要他别拿这等体型的鸟儿去吓唬小姑娘,送他又何妨?”
昭宁思及往事,忍俊不禁,“亏你还记得!咱们洵儿是那纨绔作风么?”
是与不是,陆绥可说不好,听昭宁无条件地维护儿子,他心里既熨帖也艳羡,叹道:“这小崽子真是好命,我年幼常来这片草场跑马射箭,如今回想,竟没有一次是爹娘相伴身侧。”
他懊憾终生求而不得的,对儿子来说,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傍晚,或许经年后,儿子长大成人,也不会格外记得这一刻的温馨美好。
昭宁回眸一笑,捧着他脸颊道:“此刻暮色温柔,你有爱妻在怀,稚儿聪颖活泼,就不好命了?”说着,轻轻一个啄吻落在他唇畔。
陆绥肉眼可见地神采奕奕,翘起唇角,愈发拥紧了昭宁,低眸回吻两下,犹嫌不够,正待俯身深深吻下去,身后传来一道欣喜的“爹爹!”
昭宁赶紧推开陆绥,轻咳一声整理衣衫。陆绥无奈,只好按下心思,松开了双臂,作严肃状。
洵儿欢快地奔过来,虽说昨夜刚被老爹教训,但他一点不记仇,气儿还没喘匀就仰起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来来回回打量爹娘。
昭宁看他满额满脸的汗,掏出帕子仔细给他擦了擦,陆绥则取来水囊,喂小家伙喝几口甘露,边拍去他袍角的灰层和草屑。
洵儿眨眨眼,半响后,有点失落地耷拉了嘴角。
昭宁不明所以,“玩累了?”
陆绥:“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成吧。”洵儿乖巧地应下来。
奇怪的是,这夜洵儿沐浴干净,又眼巴巴地朝二人扬起脸蛋。
昭宁懵懵地和陆绥对了个眼神,陆绥默了会,皱眉问:“怎么?”
昨夜话说重了,还置气?
白日没玩够,还想玩?
亦或想赖在海棠院就寝?
洵儿本就等了好一会,眼下更是郁闷不已,叉腰气鼓鼓道:“我都看见你们亲亲了!”
娘亲了爹,爹亲了娘,她们俩独独不亲他这个宝贝儿子!
哼!
其实他也没有很想亲——
下一瞬,两边脸蛋同时传来温软的触感,洵儿愣了会,闷气顿时像个被戳破的皮球,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他很是傲娇,等爹娘亲完,再一左一右“吧唧”两口亲回去,而后负着手跟个小大人一样出了屋子,留下一句不知打哪学来的老沉话,
“儿还有功课,先回去啦。”
昭宁和陆绥再相视一眼,笑意再也忍不住地自彼此眼眸四溢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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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某日小陆跟老爹喝茶,颇为感慨:您养的是逆子,我养的可不是[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老陆:……逆子!![愤怒][愤怒][愤怒]
洵儿:嘻嘻*^_^*
第105章 【四】
洵儿心情大好, 一蹦一跳地回了景和院,立即叫人把娘亲给他画的《东郊试马图》装裱起来, 悬挂在书房正对着长案的墙壁上,与之相邻的还有数幅精美画作,画上或是他跟随爹爹习武练剑、或是他读书写字,无一例外都是娘亲亲笔,他视若珍宝,爱护至极。
陆川捧着小海东青稍后两步进来,问道:“公子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洵儿摸着下巴思量片刻,漆眸一亮, “陆逐风!”
陆川讶异了会,洵儿欢快地接过小逐风, 轻轻摸着它乌黑油亮的羽毛,认真道:“你是爹爹为我安排的义兄, 它是爹爹送我的爱宠,自然要跟我姓。”
“公子贵为郡王, 川不敢当这声义兄!”七岁的陆川已经明白不少道理,深知自己是世子爷选派来保护公子安危、日后为公子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的,岂敢跟公子称兄道弟?
洵儿皱皱眉,有些不高兴, 不过很快就想通了,拍拍自个儿胸脯道:“那我当大哥,你是二弟, 逐风行三, 日后有大哥保护你们!”
陆川绷着小脸严肃纠正:“公子这话不妥,是我保护你……”
“哎呀,好了。”洵儿不爱听, 摆摆手,抱着逐风绕进内间,兴致勃勃地找地方,准备给它做个睡觉的窝。
陆川赶忙跑上前帮忙。
翌日辰时,“兄弟三个”整整齐齐地来到弘文馆听学。
第一堂课是已致仕的户部老尚书顾夫子授九章算术,宫里规矩严苛,往往要上足一个时辰才许有一刻钟的小憩,顾夫子授课至半,忽感口干舌燥,索性出了几道考题,焉知喝茶回来,听到屋内时不时有两声鸟叫,一眼扫过去,二十个孩子个个埋头奋笔疾书,并无异样。
顾夫子不动声色,握着把戒尺负在身后,走到那位上月刚拔掉他六根胡子的小魔王旁边时,顿了顿。
洵儿察觉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愈发正襟危坐,恰好写完考题,便把宣纸往前推了推,对夫子露出乖巧的笑容。
顾夫子轻哼一声,捏起纸张细看一番,紧蹙的眉宇松开,慢悠悠走了。
这小魔王调皮的时候可真叫人头疼,奈何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每回旬考必拿甲上名次,这几道小考题也答得又快又漂亮,他老人家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了!
洵儿目送夫子远去,轻呼一口气,暗暗松开了捂紧的小书囊。
逐风抗议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呜呜声。
洵儿连忙安抚地摸摸它,心中大悔:
要不是他舍不得把逐风放在府里,逐风哪里会受这等不得伸展的委屈呀!
好不容易到小憩,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少年只等老夫子一走,马上丢下书本,齐刷刷涌到洵儿的长案前,七嘴八舌地问道,
“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能给我看看吗?”
“给我看,先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