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126)

  他是亲自上过战场,知晓侯爷和世子顶着巨大压力,也知晓几位大将为捉拿不住蛊惑人心的阴先生有多恼火,他只怕公主出个好歹,世子拧他脑袋当球踢!但眼下公主看似随意的话语已然视他为眼中钉了。

  江平没奈何,咬牙道:“我都听公主的!公主指东绝不往西!”

  昭宁这才露出笑容,“你不必过于担心,他们杀我百害而无一利,自然不会犯蠢,但我谈不妥,你务必带人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是!”

  事不宜迟,当日午后,一行就前往雪芽居。

  这是座三层小阁楼,因提前打烊,门前寂寥冷清,无一商旅。

  昭宁扶着温老推门而入,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待她们拾级而上,来到三楼,只见四周更为幽旷,一炉沉香烟雾袅袅,长案后的临窗处静置一木轮椅,椅上背影身披月白大氅,望着窗外随风而动的雁羽,清瘦寂寥,气质阴冷。

  那人闻声回神,一双嶙峋的手用尽全力以至手背青筋凸起,才能推动木车轮,缓缓转身过来。

  “小玉!”温老激动得双唇发抖,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多日不见的孙儿。

  温辞玉微微一愣,死寂的双眸径直望向不远处的昭宁,不及开口,温老松开他,没好气地问:“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假死做什么?你不知道祖父急得团团转吗?快,跟我回家!”

  温辞玉收回目光,冷漠地拂开温老干巴巴的手,“老东西,我非你亲孙,你不必惺惺作态。”

  温老僵住,不敢相信昔日温文尔雅的孙子能说出这种忤逆话语,“你!”

  温老高举巴掌。

  温辞玉无声闭眼,半响过去,巴掌没有落下来,只有老人家伏在双膝上哽咽沙哑的嗓音:“我养你足足二十载,从你目不识丁到高中状元,你不是我孙又是谁孙?好孩子,你莫要被歹人欺瞒利用,犯下滔天罪过,你现在跟我回京,咱们好好养腿,过安生日子,成不成?”

  温辞玉紧攥掌心强咽喉间酸楚,那张冰冷如玉的面庞始终绷着,不再理会老头子,“公主,我等你许久了。”

  “你倒是叫我好一顿找!”昭宁冷哼一声,上前扶起温老在一旁圈椅落座。

  温辞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昭宁而去。

  昭宁抱臂气鼓鼓瞪他,“你还不老实交代,这到底怎么回事?当初明明说好了等你养伤回朝,好给我撑腰,结果你竟敢背叛我,养到敌国当奸佞?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被永庆和安王欺负惨了!”

  “我……”温辞玉已经预料过千万种和昭宁相见时的情景,唯独没想到她竟是气他违背诺言,仿佛他们只是一对闹了别扭被迫分离的有情人。

  温辞玉怔了会,难堪低眸,“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况且,你与陆世子如胶似漆,也无需我了吧。”

  昭宁气得四处找东西准备打他,“好啊,你还敢埋怨起我来了!”

  “枉费我在父皇面前哭诉为你求情,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道你五官面容就是大晋人,绝无可能是敌国余孽,我道你只是心地善良被人利用,眼下你一句轻飘飘的苦衷就把我给打发了。”她终于找到书架上的鸡毛掸子,愤怒朝温辞玉挥去时,含泪顿了顿,似有不舍和失望,“你让我怎么回去见父皇?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纵是温辞玉再硬的心,在看到昭宁泪光闪闪的眼眸时,忆起往昔种种,心底也隐约有一块塌陷下来。

  初见那日,春光明媚,她被永庆从秋千上推下来,摔破了膝盖哇哇大哭。

  忠伯说这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仇敌,他要复仇,要接近她,获得她信任。

  于是他跑了过去,熟练地给她止血包扎,分她桂花糖,不顾尊卑不要命地帮她推倒永

  庆。

  永庆大怒,一皮鞭狠狠甩过来,他侧脸,故意让那道伤痕落在额头。

  后来宣德帝赶来,她躲在父皇后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疼不疼?”

  他摇摇头,回以一笑。

  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轻而易举就俘获了一颗纯真的心。

  但其实,她陪着他的那段时日,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轻松愉快。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贵公子,人人都艳羡他有幸得到公主青睐。

  若不是陆绥那偷妻贼突然出现,强势抢走公主,这样美好安宁的日子应该再多两年。

  温辞玉恨不得把陆绥千刀万剐,此刻却不敢对上昭宁的泪眼,许久才低声道:“是,我骗你的——”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扇得他脸颊歪到一侧,顷刻浮起红肿。

  他宛若感受不到痛楚,苍白的唇轻轻勾起来,“若打我能叫公主泄愤,不劳烦公主动手。”

  他猛地抬臂,一掌落在右脸。

  昭宁:“……”

  多日不见,这奸佞不光腿残,想必颅内亦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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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颅内有疾=脑子有病

  第95章 劝服辞玉(下)

  昭宁的视线掠过温辞玉的右脸, 见那巴掌印甚至不比她扇的左脸红肿,便知他要么是苦肉计, 欲博取她怜惜,要么就是在骊山重伤的双手已经残到使不上力气了。

  她内心毫无波澜,别开脸作恼怒状,冷冰冰道:“事到如今,算我识人不清,自作多情,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再见便是仇敌!”

  说罢扶起温老, 决绝欲离去。

  温辞玉忽地拉住她手腕,艰涩启唇, “公主……”

  昭宁气急,大力打开温辞玉, “你轻飘飘一句苦衷,让我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丢尽了颜面, 此番回去还不知如何立足,眼下怎还有脸叫我?”

  “还是说,你设计诱我前来,实则为绑我到前线要挟定远军?”话音落下, 昭宁惊惧地连退几步,用一种寒心彻骨、不敢置信的目光紧盯温辞玉。

  温辞玉如被一支利箭当胸穿刺而过,艰难滑动轮椅上前, 恳切道:“不, 我怎会如此狠心对公主?”

  昭宁步步后退,音量陡然拔高:“你是个骗子,什么都不肯坦白, 我又怎么知道你呢!”

  温辞玉按在轮椅上的双手微微一颤,本就寂冷的眸子沉沉垂下来,“我若坦白,公主还愿原谅我吗?”

  昭宁美眸瞪圆,冷笑连连:“今日你莫不如昔年司马相如,你比他可恶千万倍,文君作诀别书发誓恩断义绝,我亦然!”

  这看似毫无转圜之地的决裂话语,实则暗藏一钩子。

  ——司马相如读罢文君的《白头吟》与《诀别书》,幡然悔悟,文君也原谅了他,二人重修旧好,传为佳话。

  温辞玉好诗词,当年与昭宁阅览此篇时,曾痛斥司马三心二意,他当然知晓后文!

  温老见孙儿面露动摇之色,忙上前握住他紧攥的手掌,“小玉,祖父和公主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你好啊!圣上有口谕,若能戴罪立功,过往一概不究,你苦读十几年圣贤书,胸怀远大抱负,难不成是为了当奸佞,遗臭万年?”

  温辞玉望着老头子满头华发,忆起数个春夏秋冬,伏案苦读,忆起年少壮志凌云,争做第一流,忆起……眼眶微红,眸光震颤,终是哽声唤:“祖父!”

  温老大松口气,边暗暗对昭宁使个眼色,看吧,他养出来的孙子是什么品行他再清楚不过的!

  昭宁观温辞玉欲言又止,面色灰败,猜测其或许另有隐情,正待催促,忽闻窗外传来一道“砰”响。

  是她和戎夜事先定的信号!

  有危险!

  昭宁下意识拉起温老,往角落退避,而此时守在门外的王英和凌霜齐刷刷闪身进来,尾后伴随一阵急促凌乱的楼梯踩踏声。

  人未到,声先至。

  “公子,你还跟她们废什么话!”

  率人破门闯入的,赫然正是从前平平无奇的忠伯。

  忠伯摘下右眼的眼罩,手持大刀,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五官间独属于异域的凶蛮扑面而来,一双鹰眼直盯昭宁,恶狠狠道:“活捉公主!”

  温辞玉眼神一变,猛地大呵:“无我命令,不得动手!”

  忠伯幽幽扯唇:“公子,您出门时说的,难道不是砍下公主人头、用公主的血祭奠先王魂灵?”

  温辞玉紧紧抿唇,脸色难看地望向昭宁,唇瓣嗫嚅似要解释什么。

  昭宁寒心摇头,“温辞玉,你果真不顾十几年情分算计我!”

  温老也怒指过去,浑身发抖,“孽孙,你执意如此,就是把最后一条归路走绝了!”

  “我并非……”

  “呵,公子休要听她们胡言乱语蛊惑人心了。”忠伯大手一挥,身后黑衣人顷刻朝昭宁扑杀去。

  “住手!都住手!”温辞玉嘶哑到近乎怒吼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刀剑碰撞声里。

  不光是忠伯,甚至没一个黑衣人肯听他的命令。

  这也是他犹豫五日下定决心来见昭宁的原因。

  去岁那场大火假死脱身后,他怀揣一腔愤慨跟随忠伯来到边境,见到他命途多舛的故国子民,原以为君臣心心相惜,共同图谋复兴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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