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芷伸出手,用一种古怪且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回忆并且回味着那种感觉。
但她也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兰花银镯,于是她回过神来,垂下眼,下一瞬她取出一把匕首,掀起袖子,重重地在手臂上划了两道。一道是因为她剖开阿池肚腹时产生的冲动;另一道是因为她刚才产生的将凡人囚禁起来试验的想法。
她的手臂上已经有很多伤痕了,每当产生类似的想法,她都会刻上一道,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和提醒。
她是一名医修,她不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可这上面的伤疤越多,她就越觉得也许那些穆家弟子的议论是正确的。就像这枚玉简的主人一样,她真的是一个恶魔,也或者是一个怪物。
而且她发现,好像自从戚长安死后,自己产生类似想法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她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她放不下戚长安。
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放下戚长安。无论是舅舅、舅母、穆晓晴,还是戚无明,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提“戚长安”这个名字。但她自己却觉得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她是医修,见多了生死。戚长安也只是无数仙人中的一个而已,他戚长安又凭什么不能死。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着。
她戴着戚长安送她的镯子,不是为了不忘记戚长安这个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记住他说过的一些话,也提醒自己要记得与他的一个约定。
说起来,戚长安明明已经知道她是个怪物,却还是坚持向穆家提亲。一直到现在,她都不太清楚戚长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怪物?说不定我也是怪物呢?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兰芷,是我。可以开门吗?”
穆兰芷愣了一下,外头的那个人是她的舅舅,也是穆家的家主——穆青。
她慌忙将神识从玉简里撤回,她必须得立刻将玉简藏起来。可舅舅就在门外,如果将一切恢复原状再去开门,那就太迟了,舅舅一定会起疑的。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留着这枚玉简,如果被发现,她也许不会死,但应该会被关进穆家的地牢里——她不是没在里面待过。
怎么办?
当穆兰芷打开门,穆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栖在书架上的那只黄鹂。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因为这不像是穆兰芷会养的东西。然而下一瞬,黄鹂歪了歪头,张嘴便冒出一曲小调来。
穆青便明白了:“这又是晓晴让你买的东西?”
穆兰芷笑了笑,本来想为穆晓晴说两句话,然而穆青一抬手打断了她:“行了,不用帮她说好话。她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又说,“你和她母亲都太惯着她了。”
接着穆青看见了摊在桌子上的那些玉简,他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似乎都是记载基础医理的册子,便问:“兰芷,以你的水平,现在还用看这些吗?”
穆兰芷谨慎地回答:“这些基础的医理常看常新。”
穆青似乎没有起疑,也没有随意进自己外甥女的房间,两人隔着门说话。只见穆青欣慰地点点头,接着又叹气:“若晓晴有你一半的出息,我和她母亲也就不用操心了。”
顿了下,又颇有些不自在地问:“那个……晓晴怎么样了?”
穆兰芷明白了,这才是穆青来找她的真正目的。穆青将穆晓晴关进了祠堂里,但他到底是心疼穆晓晴的,他不好去经常看望穆晓晴,便来问穆兰芷。
穆兰芷想了想,笑了一下:“她被关在祠堂里,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舅舅关心她的话,不如早日把她放出来吧。”
“少来,你回来就去看了晓晴吧。”穆青说着又叹气,“你也别替她求情。不关她几个月,她不知道轻重。”
穆兰芷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舅舅。”想了想,又说,“晓晴正在认真地研习医理。”
穆青也知道穆兰芷这话掺了水分,只道:“看来她至少没把她母亲送进去的书给撕着玩了。”
顿了下,又说:“你的话我考虑过了,晓晴的亲事暂缓吧。希望过两年她能懂事一些。”不过又慌忙补了一句,“但别现在告诉她,现在告诉她,她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穆兰芷笑着点头。
看着穆兰芷,穆青心里又涌上来另一种担忧。穆晓晴是他的女儿,他当然担忧穆晓晴,但这主要是因为穆晓晴不学无术,万事不往心里去——闯祸都还在其次。他担忧穆兰芷就是完全相反的一面了。他不得不承认,穆兰芷在医道上极有天分,这天分远不是穆晓晴可以比拟的,穆兰芷如今在医道上的造诣或许已经不输于他了。但这就证明她在医道上是有执着的。
太过执着,易入邪道啊。
可是自己面前的又是个苦命的孩子,有时候他想劝解她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她真的很无辜,但又让人忍不住去担忧。
最终他多看了眼穆兰芷书桌上的玉简,说道:“研习医理是很好的,不过这些都不在一时一刻。这点你就跟晓晴学学吧,多歇息歇息,多出去走走。”
穆兰芷依然笑着点头。
一直到目送着穆青出了院子,穆兰芷将那只黄鹂放在掌心,轻轻地抚摸。
穆青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将一切恢复原样,便索性将玉简藏在了机关鸟的暗格中。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被发现。
抚摸着黄鹂的时候,穆兰芷也忍不住想,她的幸运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时间倒转回三日前,当穆兰芷踏上陆地的时候,戚无明也携着阿池找到了白墨。这时候白墨正在东市处理爆炸后的收尾事宜。
戚无明拿出那枚玉赌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请海市主人带我去海市的最深处。”
听见这话,墨重重地皱眉,白也露出了迟疑之色。
第54章
“换个要求。”墨直接道,“我不可能带你去的。”
白也道:“不是在下不愿意遵守承诺,而是那是海市的禁地。而且那里十分危险,没有什么可看的。”
阿池小心地瞥了眼戚无明,不过戚无明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听戚无明道:“在下知道海市禁地是海市用来应对外敌的,寻常不予示人。两位主人放心,在下去那里只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在禁地看见听见的一切,在下都不会泄露半分。”
“而且——”戚无明忽地话锋一转,“今日多宝阁可死了不少人,其中两位百战堂弟子,四位落尘宗弟子,一位青城宗弟子。他们看起来都不像高阶弟子,这件事想要大事化小也不难,但若是认真追究——三宗会怎么处理还不一定,但百战堂主厉戎归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你在威胁我?”墨面色不善。
戚无明却笑道:“我是想帮助二位。”
戚无明缓缓张开无尘扇,又刷的一声合上:“我姓戚。我可以帮两位作证:他们几个是起了口角,自相残杀而死在西市。这样,就算是厉堂主亲自来,也不能说什么了。”
又道:“两位最挂心的无非是海市安宁,如此岂不两相便宜?”
听见这话,白和墨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终白说:“请公子稍候,我要和阿墨商量一下。”
戚无明笑道:“二位请便。”
只见白墨走到了一边。阿池隐约听见他们似乎意见不太合,还听到墨激动地说了几声“杀”,也许是想直接杀人灭口。不过看起来白不同意,一直在安抚他。
最终白墨走了过来。只听白说道:“这里是东市,主要还是我做主。公子放心吧,我会遵守承诺的。”
又道:“但对于公子保证的,还请公子发下心魔大誓,这样我和阿墨才能放心。”
“这是自然。”戚无明笑道。
这时候白看了眼阿池:“这位小侍从也要跟着吗?”
看来白墨也没有看穿阿池的男装。
戚无明道:“她只是凡人,掀不起什么风浪,跟便跟了。”
阿池明白了,恐怕戚无明还有事情让她去做。
白点点头,只道:“那就请公子也保证你的侍从不会将看见听见的泄露出去——请公子在心魔大誓里加上这一句。”
“好。”
待戚无明发下心魔大誓,白墨猛一挥袖,阿池便看见前方熙攘的人群猛地从中间被分开,像是专门为他们三人辟出了一条小道来。然而惊奇的是,这么多修士与妖怪都还如常地在街道两边行走,没有一个朝这边看过来,仿佛就根本没有看见被凭空开出来的这条路。
当阿池和戚无明跟着白墨沿着这条小道往前走,即使阿池与某些妖怪擦肩而过,也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
白墨一直带着两人来到了分隔东西二市的牌楼前。这时只见白墨一抬手,阿池发现他们三个,连带着整座牌楼似乎都没一层透明的屏障包裹起来。这或许是障眼法,也或许是别的什么,阿池看见本来有想穿越牌楼的妖怪竟然丝毫没觉出异状地原模原样地退了回去——想来应该也没有看见他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