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池怀雪练剑的时候，林昭远正好登门。
他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一直到池怀雪练完剑，他露出笑容：“不管怎么样，现在我总算能稍微放下心了。”
顿了下，又说：“池师妹也不要太过逞强了，还是要多多顾惜自己才是。”
池怀雪本来正在收剑，听见这话，却愣了一下。
莫名地，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知道是不是同样有所感觉，赵思妍听见了这话，也从屋中走出来。
林昭远便抬眼去瞧赵思妍，笑道：“赵师妹也是，如果说池师妹太过逞强，你就太过刚烈了。有时候……还是将脾气收一收罢。”
赵思妍似乎想说什么，但池怀雪抢先道：“林师兄，你为什么说这些？”
林昭远垂下眼，不答话，默默攥紧拳。
过了片刻，他说：“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会给死去的丁师弟讨个公道，也会给两位师妹一个交代的。”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赵思妍欲追出去，但池怀雪拦住了她。
池怀雪说：“林师兄恐怕要做傻事，我去阻止林师兄。”
赵思妍摇头：“不，我去。”
池怀雪知道，赵思妍多半是顾及自己的身体。但她更明白，如果是赵思妍的话，怕是很难阻止已经下了决心的林昭远。
因为赵思妍太正直，也太刚烈了。
所以去阻止林昭远的人只能是她。
……只能她这个自私卑劣，肮脏龌龊，哪怕是到如今这个地步，依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
她对赵思妍说：“思妍，我去劝林师兄，我能劝得动他。”想了想，又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请你多关照几分。”
第64章
其实这个时候，林昭远后悔了。
他总是控制不住在想，是不是一切都是他的错。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好像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如果从一开始，从食人妖那次，他便不与戚元嘉较劲；如果到后来，他不接受那个所谓的玉桂，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在监牢的时候，他还鼓励丁师弟，说只要坚持下去，等到庭审，他们一定能翻案。
可事实上他们并没能翻案，是丁师弟顶下了一切的罪行，他们才能被放出来。
……是他害得赵师妹经历了这一场无妄之灾；是他害池师妹失去了宝贵的用来洗髓伐骨的材料；更是他害得丁师弟丢了性命。
公道和交代……是一定要有的。
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讨回公道和给出交代的方式，就是杀了戚元嘉。
——用鲜血偿还鲜血。
如今，见池师妹脱离危险，伤势渐好，甚至还有精神练剑，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他觉得自己可以动手去做这件事了。
林昭远没有杀过人——凡人没有杀过，仙人更是没有杀过。但他杀过许多恶妖，其中不乏狡诈残忍，分外难对付的妖怪。
面对这样的妖怪，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他通常会摸清楚妖怪的行踪，随后埋伏起来，寻找时机，尽可能一击毙命。
这些杀妖的技巧，也能用来杀人。
甚至杀人或许比杀妖容易许多。
戚元嘉大约压根没有想到林昭远竟然敢对他动杀心，林昭远轻易便摸清楚了戚元嘉的行踪。
戚元嘉住在思学峰专为内姓弟子提供的屋舍。那里条件更好，独门独户，也不需要与人同住。
林昭远想，这样很好，方便动手，也不会殃及无辜。
在戚元嘉出门的时候，他便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先是布下了一个隔绝外界的法阵，随后整个人抱着剑藏在横梁上。
横梁很高，藏身的地方又分外狭窄，这使得他的视野受阻。他不太能看见进门的人。不过好处是进门的人也不容易发现他。
而且他能听见开门的动静，这就足够了。
他计划听见动静的一瞬间便开启法阵，朝戚元嘉发难。
——非得杀了他不可！
就像是埋伏妖怪时那样耐心，林昭远一动不动地从白日等到深夜。
门终于开了。
林昭远听见动静，立刻掐诀结印，一道透明的结界自地上升起，将整个屋子都围住！与此同时，无妄剑出鞘，闪着寒芒的剑刃朝着来人劈砍过去！
“……林师兄。”进门的人却忽然说话了。
林昭远一怔，急急收剑，剑刃险险停在来人的额上。
池怀雪只是冲他笑了笑：“我就知道林师兄不会杀我。”
林昭远：“……”
他还剑入鞘，问道：“池师妹，为什么是你？”
说着，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不想深究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收了法阵，说道：“你快离开这里。”
池怀雪却不动作，只是问：“林师兄还是要动手杀戚元嘉吗？”
“……是。”林昭远承认了。
这一切已经被池怀雪看见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池怀雪又问：“林师兄叫我走，是怕牵连我吗？”
林昭远只道：“……师妹快走吧。”
池怀雪垂下眼：“师兄方才不是问：为什么进来的人是我。那现在我来告诉师兄答案吧。”
尽管林昭远不愿深究，池怀雪还是亲口告诉了他：“因为在戚元嘉回来之前，我找人给他递了个条子，提醒他今夜最好换个住处。戚元嘉如此爱惜自己的性命……所以出现的人不是他。”
“所以……”池怀雪顿了顿，“师兄，你今晚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
听见这样的话，林昭远并没有太过意外，毕竟他之前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了。
他只是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
随后他竟迅速抹去法阵的痕迹，说道：“……既然如此，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先送师妹回去吧。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池怀雪当然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她给戚元嘉递条子提醒，为了自己的性命，戚元嘉一定会更换住所。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在换住所之前，戚元嘉会带着他的那群拥趸来他的住所堵人，瞧瞧到底是什么人想加害他。
如果留在这里，正好被戚元嘉那群人堵住的话，不仅说不清楚，他们更会完全陷入被动。
但是池怀雪还是忍不住问：“师兄不生气吗？如果是我，如果有人打断我的计划，我会生气的。”
林昭远只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好。”
尽管知道林昭远这么做多半还是为了不牵累她，但池怀雪依旧这么应声了。
因为她提醒戚元嘉，就是为了阻止林昭远今夜的行动。
她的目的达成了，或者说——达成了一半。
她跟着林昭远走出屋子，又跟着林昭远顺着潜入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出了内姓弟子们的住所。
在他们暗中潜出的时候，正好与戚元嘉一行错身而过。
待平安到了女寝前头，林昭远冲池怀雪笑了笑：“师妹，我就不往前送了。师妹早些歇息吧。”
他略略默了一瞬，又道：“我知道师妹是不希望我去做傻事。师妹的心意，我能感受到……师妹安心，我不会辜负师妹的苦心。”
池怀雪看得出林昭远是在安抚她，更看得出林昭远根本就没有放弃杀死戚元嘉的想法。他今日离开戚元嘉的房间，甚至迅速清理阵法的痕迹，不过是为了来日还能有机会杀掉他。
池怀雪盯着林昭远看了片刻，忽道：“我忽然想去一个地方……可现在太晚了，船翁都下工了。能麻烦师兄送我过去吗？”
林昭远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池怀雪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但他还是点头：“……好。”
无妄剑出鞘，一分为二，其中一把剑停在池怀雪脚边。池怀雪踏上去，无妄剑便带着她腾空而起。
池怀雪一路给林昭远指着方向，一直来到一处荒芜的山峰：“到了，就是这里。”
池怀雪吹燃火折子。就着火光，林昭远分辨着已经破败不堪的山门：“思贤峰？……我倒是从没听说过。”
林昭远当然不可能知道这里。因为这是池怀雪曾经登上仙门的地方。
池怀雪道：“这里荒废许多年了。除了我，没什么人知道这里，更不可能有人过来的。”
“思学峰到底人多眼杂，但这里很是清静，只有我和师兄两个人。”池怀雪抿了抿唇，“——所以，我能和师兄好好聊一聊吗？”
池怀雪本以为自己摆明了是来说服他的，林昭远会非常抗拒。林昭远却笑道：“好啊。师妹想聊些什么？”
池怀雪反倒有些语塞。她瞧了瞧四周：“师兄，我们边走边说吧。”
林昭远点头。他跟着池怀雪在寂静的小径中穿行，夜风寒凉，吹得周遭的荒草哗哗作响。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走了片刻，池怀雪忽道：“师兄，你觉得这样能杀了戚元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