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池怀雪尝试完了，他们便将新整理好的答案进屋递给池怀雪。
文先生：“……”
再到后来，为了节省时间，四人索性不回去了，累了就在竹林里头眯一会，醒了就继续。
就这般熬了几日，他们收集的纸片纵然再多，这时候也耗尽了。
池怀雪却依然没有得到文先生的承认。
但眼下离确认考试名额，已不足三日了。
——没有时间了！
林昭远他们便又找来许多书籍，不眠不休地查阅。凡是与竹子相关的，从种植，到药性，到文章诗词，全都摘抄下来，送到池怀雪手上。
这几日，文先生一直坐在屋中。无论池怀雪说什么，他都只是摆手——文先生早已骂到厌烦了。
一直到最后一夜，当文先生再一次摆手，池怀雪也再一次将纸上列出的条目划去。她想再去念下一个条目，可是纸上余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林昭远三人也没有送新的内容过来。
池怀雪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停下来。时间这样宝贵，她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将她自己想到的关于竹子的一切说出来，直到林昭远他们再过来。
可她张开嘴，只觉得喉咙无比干渴，声带处也是疼痛异常，因为那里早就磨出血了。
这几日，她也是不眠不休，嗓子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她是很擅长说服别人的。或者说，如果言语也是一样武器，那她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样武器——无论是攻击别人还是保护自己。严格来说，学会这项技能还是是拜戚无明所赐。毕竟当初，如果不能说服他放过她，她早就死了。
可她说了这么多，也费尽了心机，就是怎么也说服不了文先生。
而这个时候，能说的话似乎早已说尽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外头深沉的夜色几乎要将人吞噬。那一瞬间，除去深深的疲惫，她竟觉出了一点惶惑。
这几日，无论文先生如何否定她，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是不断地尝试，就仿佛没有任何感受。
可是眼下，她也忍不住想：我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才能留在本家，难道一切都要化为泡影了吗？
……如果真的失败了，我该怎么办？
外头的条件是远远比不上本家的。以她的出身，调出去容易，再想回来就千难万难了。她凭什么放弃本家的一切？！
所以不可以失败。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
这样看来，或许答应戚无明的提议，真的是一条捷径。
但是他的好处又怎么能随意接受呢？
他给我好处，是为了掌控我，以实现他自己的目的。一旦我答应了他，我就得受他摆布，我就再难依靠自己，再难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她又忍不住想：为什么非得要我悟道不可呢？道到底是什么？它难道很重要吗？没有它难道就不能活着吗？
我只想做我自己的事。我不想知道其他的。
一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但她又偏偏知道，这些芜杂的想法，哪怕是那点惶惑，在此刻都是无益的。于是她强压下去所有的想法和情绪，也强忍住疲惫，冲文先生行了个礼，用沙哑的声音说：“先生，弟子出去看看……稍后再回来。”
当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她似乎听见身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池怀雪去了竹林。
林昭远三人是很好找的。今夜无星无月，他们便点了火堆，就着火光查阅书籍。
池怀雪朝着火光处慢慢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三人没有察觉到她。
这时候又一本书翻完了，丁洪俊疲惫地靠在竹子上，忍不住说：“这文先生怎么这么能熬？换了我，都熬了几天几夜了，怎么着也得给个合格吧？”
赵思妍没有讲话，只是又丢了一本书给他。
丁洪俊翻了几页，颇有些颓唐：“实在是找不到新的内容了。”又长叹一口气，“文先生到底为什么一个合格都不给？就算是现在再让我去悟道，给我竹子，我也还是想到竹筒饭——我也还是想到原来的那个答案。难道赵师姐不是这样的吗？”
赵思妍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只是说：“少说两句吧。”
林昭远也停下动作，面露思索：“我们当时说的都是心中所想……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呢……”
是啊。池怀雪也在想：问题出在哪里？
林昭远又抓起一把废弃的纸片，喃喃：“所有人说的都是心中所想，这么多的想法……为什么就是得不到文先生的承认呢？”
说话间，一阵风起，纸片自指间漏出，飘飘摇摇。地上的火光也被吹得飘摇。有的纸片朝火光奔去，朝向火光的那面就明亮，背向火光的那面就阴暗。可是它们翻飞着，光明与阴影相互交错，一直到奔进火里，燃烧了，化为灰烬。
池怀雪忽然想起这些纸片上的内容。
其实纸片上的内容她没有刻意去记，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是不重要的。她只是单纯想通过补考而已。纸片上的内容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可是一条条读下来，她还是知道了，哪怕只是一截竹子，对于不同的人，意味着的东西竟也完全不同。对于有的人来说，是生计，这是一个篾匠的答案；有的人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因为那人当时要为他的孩子挖些冬笋；有的人手上拿着竹箫，便想到五音，想到丝竹管弦……
以及……还有那么一个人，他不愿去格竹子。
纸片上的内容在心中一条条闪现，蓦地，池怀雪睁大双眼，转过身去，奔跑起来。
她一路奔到文先生跟前：“先生，弟子有所悟了！”
也不待文先生讲话，池怀雪便拿出之前在悟道课上得到的竹子，手指着它：“这截竹子长一尺三寸，大径为两寸一分，小径为一寸三分。中段有竹节，其厚约为两分四厘，上头附着五枚竹叶，其长为两寸四分，两寸六分，两寸九分，三寸二分，三寸三分。其宽为三分二厘，四分三厘，四分六厘，六分二厘，六分五厘。这竹子断口齐整，必以利刃或灵力截断。眼下……离它被截断的那日，应当有八百六十三天了。”
本已骂到厌烦的文先生听了这话，竟再次破口大骂，连声说她愚钝。
池怀雪安静地等他骂完，随后依然指着那截竹子，坚定地说：“这截竹子长一尺三寸，大径为两寸一分，小径为一寸三分。中段有竹节，其厚约为两分四厘，上头附着五枚竹叶，其长为两寸四分，两寸六分，两寸九分，三寸二分，三寸三分。其宽为三分二厘，四分三厘，四分六厘，六分二厘，六分五厘。这竹子断口齐整，必以利刃或灵力截断。眼下离它被截断的那日，有八百六十三天。”
文先生不再骂她了，只是瞧着她。
池怀雪接着道：“道……应该是人心中所想。每个人心中所想都是不一样的，所以道没有统一的答案；所以哪怕是一截竹子，都有万千答案；所以格竹子也好，不格竹子也好，看出什么都好——竹子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它只是一个引子。我猜您选择竹子作为引子，不过是因为这里竹子最多，最是方便而已。最关键的还是人心中所想。”
她又抿了抿唇：“我来到这里，是为了通过补考，是为了得到结业大考的名额。而悟道课上的那些弟子，他们没有不想通过课程考核的。我们太想得到某样东西，所以……所以我们都被欲求蒙住了双眼。一旦您否认我们，我们就会更改我们的想法与说法来迎合您——但是既然是我们自己的想法，又为什么需要您的承认呢？”
文先生静静地听完，终于点了点头：“有进步。”
池怀雪刚松一口气，却又听文先生道：“可既然你已经醒悟到竹子是最不重要的，那你为什么还在谈这根竹子？”
池怀雪一怔。
“虽然你们都很愚钝，全都不合格，但如果要在这堆不合格里头分个三六九等的话，你是最差的。”文先生的语气愈发严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哪怕说得再浅薄，说出口的都是心中所想。唯有你，只谈这根竹子！”
“你也说最重要的就是心中所想。那么——”文先生喝问，“你的想法在哪里？！你的心在哪里？！”
第49章
池怀雪被文先生喝得后退了一步。
文先生定定地看着她：“你在害怕什么？”
池怀雪下意识连连摇头：“我没有。”
文先生又问：“你在害怕什么？”
池怀雪紧紧攥着手上那截竹子：“我这么回答，是因为……是因为我只想到这些。”
文先生还是问：“你在害怕什么？”
池怀雪知道自己应该冷静，可这时候她竟控制不住地将那截竹子猛地摔在地上：“因为它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没有讲假话！”
文先生却还是不放过她：“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