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承认自己确实是心软了。他依旧认为穆兰芷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点他是毫不动摇的。可或许是因为穆兰芷方才那句“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他还是想给她保留一些体面。所以他犯了错。
但此时此刻纠结这些没有意义，好在木桶的残骸还存着最后一点点水，江云停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想将那最后一点点证据转移进去。
可池怀雪依旧选择站在穆兰芷那边。她不敢看他，却还是出了声：“江少主，我们都知道，您与兰芷小姐有些恩怨……这水若是过了您的手……”池怀雪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将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怕是不可信。”
江云停看了眼池怀雪，没说什么，只是又将那瓷瓶收了回去。
他环视着在场众人，沉默了一会，终究是有些艰难地出声了：“你们有谁……能帮一帮我？”
既然这水不能过他的手，那么总得有人上前将最后的一点点证据保存下来。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江云停自然明白这沉默意味着什么，他竟也笑出声来，“好！好！好！好得很！”过了一会，他不笑了，只盯着穆兰芷，“你说错了。证据，依然存在！”
说罢，竟拾起那木桶残骸，将里面残存的水仰头饮了下去！
第310章
如江云停所说，证据依然存在。
他用最决绝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话。饮下那些水后没多久，周身便难以抑制地疼痛起来。一开始只是四肢血肉，很快这份疼痛便蔓延到了脏腑。江云停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大口鲜血，随后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地。
他的意识很快便不甚清楚了，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瞧见池怀雪几人慌张地围拢过来，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那些坎岛中人也下意识上前，但走了两步之后，又纷纷退却了。
他一开始还能听见池怀雪几人的声音，但很快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隐隐约约瞧见池怀雪几人的双唇在不住开合，可能在大喊着什么——也许还在喊着他的名字，也许是让人赶快去找医修。江云停有心应上一声，可张开嘴，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再次吐出鲜血。
他的视线也很快模糊了，在最后的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他隐隐约约瞧见围拢着他的池怀雪几人似乎被一双手拨开，随后一张模糊的面孔在他面前无限放大。
那是有人蹲在了他面前。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于是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占据了自己全部视野的模糊面孔到底属于谁。
他尽最大的努力去转动已经越来越迟钝的头脑。他想：她想做什么？……杀人灭口吗？
……到了这一步，就算杀人灭口也没有用了。就算她杀了我，这件事她也是盖不住的。
这样想着，或许是终于安心下来，江云停慢慢阖上双眼，意识归于混沌。
江云停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这场梦好像很让人悲伤，可是又无比破碎，就仿佛整个人在无垠的海水里沉溺着，记忆的潮水时起时落，当它们当头拍下时，便有凌乱的画面涌来；但它们褪去时，那些画面也如泡沫般消散，不留下半点痕迹。
一开始，眼前浮现的是自己在合欢宗待过的时光。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回忆。
可是很快，眼前开始闪过无数破碎的、凌乱的、陌生的画面。他终于分不清自己看见的一切，到底是过往所发生的真实，还是此刻生发的幻梦。
那记忆的，或者也可以说是幻梦的浪潮再度落下来，眼前便又闪现出一间全然陌生的屋子，他在里面看见了母亲。母亲对着床榻流泪。他看向床榻，那上面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孩童。江云停觉得那孩子的面容好生熟悉，过了一会，悚然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脸！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江云停心中竟又生出一个古怪的问题：如果躺在床上的人是我，那么此刻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人……又是谁呢？
可是不待他想明白这个问题，眼前又出现了陌生的城市。不……也许这不是陌生的城市，不然……他为什么捧着什么东西在街道上狂奔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奔跑，但他觉得自己
他狂奔着，根本费心去分辨路线，自己一定是很熟悉这里。可是周遭的一切他又全然没有任何印象。
他跑入一间破庙。这里他同样没有任何印象。这里好像有人在等他。
那是个女孩。
不知怎么回事，那女孩的面容很是模糊。
但应该是个女孩。
她接过江云停手里的东西。
江云停问：“你是谁？”
女孩说：“你知道我是谁。”
江云停摇头：“我不知道。”
女孩坚持：“你知道。”
江云停还是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女孩还是坚持：“你知道。”
在女孩的坚持下，江云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知道这女孩是谁。他心里甚至生出痛苦的愧疚，他觉得自己怎么能将眼前这个人忘记呢？
但是眼前的画面骤然之间分割破碎，仿佛遭受重击的镜面，可是却又有刺目的光芒在裂痕处满溢而出。
光芒愈发刺目，乃至于耀眼，眼前的一切终于彻底破碎。
江云停大喘着气，猛然起身！
四周的陈设还算熟悉。这是他在坎岛上的房间。
他扶着额，方才那阵长长的，没有逻辑的，破碎又凌乱的梦在他睁开双眼后便忘却了大半，只有极其淡薄的悲伤与痛苦的滋味残留在心头。
偏生此时，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他看向来者，心神彻底被拉回现实，再顾不上那莫名的梦了。
来者是池怀雪。
她提着一个食盒，见江云停已然苏醒，忙将食盒放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江少主……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江云停摇了摇头：“我没事。”
这并不是谎言，或者什么刻意的说辞，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没事了。昏迷之前，他分明周身疼痛，甚至口吐鲜血，如今他身上却没有任何不适。
“……那便好。”池怀雪的笑容里竟然同时带着欣喜与勉强，“那我便放心了。”
江云停察觉出池怀雪似乎想说些什么，他刻意等待了一会，然而池怀雪只是沉默。或许她是在斟酌说辞，或许她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池怀雪在原地踱了几步，大约也觉得这样的沉默甚是尴尬，便又踱到窗边，打开了窗，仿佛她一开始只是想开窗换气。
江云停朝窗外看去，尽管这混元诸岛被巨大的血色结界笼罩着，但透过那结界，他还是隐隐能瞧见即将坠下去的残阳。
这时池怀雪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用来起头的话：“江少主，你昏迷了大半日，我们都很担心你。”说着，她打开食盒，“我给你带了些饭食。你要不要先用些饭？”
江云停还是摇头：“我不饿。”
江云停其实已然饥肠辘辘，但他还是这么说。
池怀雪明白江云停是在防备着自己，便也不再劝。
她再度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兰芷小姐说你大约这个时候会醒……果然是一点不差。”
江云停微微一愣：“她……？”
江云停想起昏迷之前占据自己全部视野的那张面孔。
池怀雪点头：“江少主，是兰芷小姐救了你。”
第311章
“她……救了我？”江云停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池怀雪的话，仿佛是难以置信。可是昏迷之前看见的那张面孔，以及身体的痊愈——摆在眼前的事实，似乎都明白无误的昭示着池怀雪所言的真实性。
江云停不由皱眉，仿佛是在问池怀雪，又仿佛在自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说穆兰芷趁机杀人灭口，江云停可以理解，他也无惧这样的可能性。可是事情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着，江云停愈发困惑，甚至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不安，就仿佛……他好像并不真正了解穆兰芷，也正因此，他似乎弄错了什么事。
这样的不安令江云停生出一种百爪挠心的感觉，他抬头看着池怀雪，希望后者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然而池怀雪轻轻摇着头：“……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她又微微垂下眼，“现在兰芷小姐不与任何人说话了。”
江云停沉默一瞬，问道：“……她怎么了？”
这话既是问穆兰芷如今的状态，更是问众人如今是如何处置穆兰芷的。
池怀雪先是不作声，似乎是在斟酌说辞，过了一会，她说道：“兰芷小姐虽是救了你，但是她往众人饮水里投毒也是事实，江少主你……证明了这一点。”
如今想要推翻江云停的说辞，那就只有说他自己在水里下毒，拼着自己身死，也要构陷穆兰芷——但是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荒谬，实在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糊弄过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