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瞧过了戚无明的房间,又走到旁边的房间,这时戚无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发生的种种。他面上神色虽然不变,却略有些刻意地移开了视线。
戚梦梧自然捕捉到了这点。
也正因此,他决定仔细瞧瞧这间屋子。
震开门窗之后,里头自然也是没有人影的。因着戚梦梧这时候正好站在窗外,因此第一眼便瞧见窗边的妆奁。
戚梦梧便道:“原来这是女子的闺房。”
戚无明神色还是不变:“这是我一个侍女的房间。”
戚梦梧故意道:“就住在公子隔壁,那看来这位侍女一定很得公子的喜爱。”
戚无明道:“不过是方便使唤而已。”顿了下,又道,“侍女之中,我是最厌恶她的。”
戚梦梧听见这话,却是不由笑了出来。
戚无明便问:“梦梧,你笑什么?”
“我笑公子竟有些口是心非。”戚梦梧道,“没人会将自己真心厌恶的人留在身边,还是在这么近的位置。”
戚无明:“……”
戚无明不欲就这个问题再纠缠下去,便道:“梦梧,我们去搜下一间吧。”
这时候戚梦梧又仔细地瞧了瞧屋内,忽地伸手一指:“可是,此处不是有疑点吗?”
戚无明顺着戚梦梧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但见戚梦梧指住的是衣柜。衣柜本没什么特殊的,但是柜门外头,却偏偏露出了一点点青色的衣角。
蠢货!
戚无明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池怀雪一声。
池怀雪确实藏在清净峰,但她并不躲在衣柜里。戚无明不会让她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但是……
这时候戚梦梧微微一抬手,衣柜的门也被震开。一件青色的衣裳飘落出来。
这是池怀雪放在身上比了一下之后,又猛地塞回柜子的那件衣裳。
当时池怀雪思绪纷乱,所以将衣裳塞回去之后,并没有发现外头露出了一点衣角。
这时戚梦梧神色自然地走进屋内,弯腰拾起衣裳,又将其放回柜子里。只是拾起衣裳的时候,他也顺便观察了一下衣裳的大小,又回忆了池怀雪的身架。
他想:这件衣裳……如果是池怀雪来穿的话,应该很合适。
再加上戚无明之前的微妙表现,所以这应该就是池怀雪的衣裳。
但是这衣裳的料子柔软轻盈,应当是产自南边的落云锦。
这不是最好的料子,如果是作为戚家公子的贴身侍女,穿这样的衣裳,不算出格——但这也绝不可能是池怀雪一个小小的弟子舍得置办的。
所以这是戚无明置办的。
既然这里放着戚无明为池怀雪置办的衣裳,那么这里很可能就是戚无明为池怀雪准备的房间。
这样看来,戚无明提前准备好这些,应当是打算等到池怀雪结业了,就直接把她接过来。
这时候戚无明明知道戚梦梧应当是发现了什么,却还是只能故意问道:“梦梧,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戚梦梧心中的那些猜测到底还是不好说出来的。于是他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又环视了一圈,这次他注意到了屋中的陈设。整间屋子的陈设都是十分清雅和谐的,但是唯有屋中的那面博古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戚梦梧又多看了一眼,最终觉得,那面架子的某个位置,似乎有些空。如果……在空缺的地方摆上什么东西——比如说花瓶,就不显得那么空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应该就消失了。
这时候他又忽然想到:这个位置……如果是以池怀雪的身高,正好是顺手就能够到的。
戚梦梧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地面。地面很干净,应该是被人打扫过。但是打扫的那个人应该也很匆忙,所以在地板的缝隙里,还是留下了一点难以察觉的碎瓷片。
如此,所有的环节都扣上了,戚梦梧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终于明朗了。
那就是池怀雪动手的动机。
戚梦梧知道,池怀雪确实有动机杀那些人,池怀雪拿那些人怎么样他都不意外。但是他一直怀疑这背后是否有戚无明的授意——当然,是否有授意与是否保全她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之所以怀疑这件事背后有戚无明的授意,一来是他一直觉得他们二人关系不浅;二来池怀雪此举毫无疑问是捅破了天,他很怀疑池怀雪是否有胆子独自做这件事。
但是如果背后有戚无明的授意,那么整件事又是说不通的。
因为戚无明没有理由杀那些弟子。
就算真要动手,就算真要借池怀雪这把刀,戚无明也不应该用如此张扬的手段。秘密除去,才更符合他的利益。
一直到此刻,戚梦梧终于确认了:池怀雪动手这件事的背后,没有任何人的授意。
真是她一个人做下的。
看来池怀雪确实有这样的胆子,他还是小瞧了池怀雪。
也正是因为背后没有戚无明的授意,所以当池怀雪来找戚无明的时候,两个人的意见无法达成统一,甚至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那场争执,就发生在此处。
戚梦梧倒是没有想到池怀雪在激动之下,竟然敢直接用花瓶砸戚无明——何况戚无明出来迎接戚梦梧之前,也是刻意遮掩了伤口的。但是很明显,架子上的花瓶便是这场争执的牺牲品。
对于戚梦梧来说,真正值得在意的,不是池怀雪自作主张,也不是他们二人的意见不统一,同样不是他们发生过争执,而是——即使如此,戚无明依然铁了心要保她。
这样的话……
戚梦梧暗自思忖:或许自己需要重新评估一些得失。
……那就得找机会再试探试探。
不过这里虽然是池怀雪的房间,但是池怀雪应该不藏在这里,在这里试探不出什么。他便想:或许还是得找到池怀雪真正的藏身处,这样才能看见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于是戚梦梧对戚无明微笑道:“公子,看来池怀雪并不藏在此处。我们赶快去搜其他的地方吧。”
搜遍了清净峰所有的房间,又将前山后山都搜了一通,戚梦梧依然没有瞧见池怀雪的影子。
戚无明又带着戚梦梧来到了石砚湖边上。二人在湖边转了一通,也同样没有瞧见池怀雪。
戚无明道:“梦梧,这清净峰我可都带你转遍了。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这次这么折腾一番,只要将戚梦梧应付过去,那么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有理由说池怀雪藏在清净峰内。
也就是说,只要池怀雪不离开清净峰,那她就是安全的。
——先保住她的命,再说其他。
戚梦梧抬眼望去,但见微风过处,湖水粼粼,苇草摇曳,实是令人心旷神怡。
他想:如果其他的地方都搜遍了……那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地方了。
于是他弯腰拾起一枚石子,状似随意地上下抛着:“若说疑问的话,梦梧还真有一个。”
戚无明面色不变:“是什么?”
“那就是——”戚梦梧忽然将手里的石子掷了出去。石子迅疾无比,又带着气劲,湖水被激起水波,芦苇也朝两旁倒去,一路射向对岸。
戚无明瞧着被激起水波的湖面,又瞧了眼倒伏的芦苇,随后移开视线,死死盯着朝对岸射去的石子。一直待那石子钉入了对面的树木,戚无明才笑问:“梦梧这是何意?”
戚梦梧将戚无明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心道:果然如此。
但是面对戚无明的问话,他却笑而不答,只是自顾自朝对岸走去。
戚无明也跟了上去。
石砚湖并不算大,两人很快绕到了对岸,又找到了之前那枚石子。但见那石子不仅自身钉入树干,还同样钉住了在树上盘旋的一条青翠欲滴的小蛇。
那蛇还在挣扎着,鲜血流淌下来,显然已是活不了了。
戚梦梧笑道:“公子,你看,惊蛰一过,这些蛇虫鼠蚁就全都跑出来了。清净峰这等宝地,怎么能有这样的毒物呢?”
戚无明看了那蛇一眼,道:“这是翠青蛇,是没有毒的。”
戚梦梧又是一笑:“公子,不管有毒还是没毒,蛇的血天生就是冷的,是捂不热的。我听说从前有一位农夫,他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一条冻僵了的蛇。他心生怜悯,于是将它放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但是那蛇苏醒之后,便露出了残忍的本性。它立刻咬了农夫一口。若咬他的那条蛇没有毒,农夫是凭白被咬了一口;若那是条毒蛇,农夫可就失掉了性命——所以不管是不是毒蛇,遇见这样的祸害,就该趁早诛除。”
说着,话锋一转:“可是这样明显的道理,却不是所有人都明白。有的人的所作所为比那农夫的举动还要危险百倍。”
戚无明瞥了他一眼:“怎么说?”
戚梦梧道:“我看见有的人明明捡到毒蛇,却不想着将其诛除,反而将其养在了身边。这就是梦梧困惑不解的地方——公子,你说,人为什么要养一条毒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