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平心静气地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不同于之前对着林昭远挥出的轻飘飘的一剑,那时候她确实没想拿林昭远怎么样。
可这一剑,带着凛凛的剑风与剑势。剑风擦身而过的时候,与巨隼纠缠的三人不由得侧目。巨隼也看向这一剑,曾嘲弄过林昭远的赤红的双目这次露出了惊惧的神情。
但这一剑太快了,就算巨隼意识到相比地下纠缠它的三个人,这一剑更为致命,它也来不及防御了。剑风扫过巨隼淌着血的胸腹,也扫过巨隼的羽翅。巨隼直坠下来,又一声轰隆巨响,滚落的巨石直接压在它身上
滚落的巨石也即压到将在场的四人。赵思妍匆忙收鞭后撤,可相比于近在眼前的巨石,她和丁洪俊的速度都太慢了。眼看巨石要将自己压成肉泥,赵思妍与丁洪俊都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可身体却忽然腾空,有什么东西带着他们朝一旁飞去,避开了巨石。
赵思妍与丁洪俊睁开眼,却见他们身下踏着无妄剑。
另一边的池怀雪也被无妄剑带着飞行。
可林昭远目前的修为只能让无妄剑一分为三,他自己没有剑,便想着运用灵力逃走。但肚腹处的伤口偏偏在此时发作,林昭远的动作不过是慢了一瞬,巨石便已在身前了。
这回换林昭远闭上双目。
但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雷暴与烈焰忽然在他身前闪现,直击他身前的这块巨石。
但赵思妍与丁洪俊两个人俱是精疲力尽,他们用出的招式不足以击碎林昭远身前的这块巨石,只是让巨石滚落的势头停止了一瞬。
但一瞬间已经足够了。
池怀雪身下的无妄剑离林昭远很近。池怀雪趴在剑身上,抓住时机,猛地抓住林昭远的手,将他带上了无妄剑!
三把剑,带着四个人,飞离了这片战场。
过了许久,终于不再有巨石滚落。
无妄剑带着四人落地。他们谨慎地接近之前食人妖所在的地方,却发现它被重重巨石压住,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它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紧闭着,看起来像是失去了生息。
四人相互看看。
食人妖终于被他们击杀了吗?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的。
出于谨慎,林昭远还欲再检查一番。丁洪俊却忽指着山下一处:“林师兄,你看!那是怎么回事?”
剩下三人俱回头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但天上没有日头,只密布着铅灰色的浓重阴云。
顺着丁洪俊手指的方向,只见山下一处冒起了火光。那里浓烟滚滚,连山腰处也能看得清楚。
四人都想到了:那是村子的位置。
林昭远道:“怕是生了变故。我们得下山看看。”
赵思妍与丁洪俊点头。他们跟在林昭远身后,打算下山。池怀雪却在原地没有动。
池怀雪指着食人妖:“我再检查一番。你们先去,我随后赶上。”
林昭远点了点头,带着赵思妍与丁洪俊先行下山。
待林昭远三人走远,池怀雪走近食人妖的尸体,蹲下身来,却是用剑将食人妖的一只眼睛挖了出来。
她用剑挑着这只眼珠,却没有用手去碰,而是取出事先备好的一只陶瓶,直接用剑将眼珠放入陶瓶中,迅速封口。
她想:终于到手了。
池怀雪本来打算下山了,但她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对着食人妖的尸体再次挥出一剑。
她眼看着食人妖的头颅被斩下。
当池怀雪下山赶到村子里的时候,大火正在燃烧。
整个村子已经没有活人了。
这些村民,一部分被食人妖吞吃,剩下的那些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老弱也好,妇孺也好,全都身中了许多剑,像是被刻意折磨,淌尽了鲜血而死。他们淌出来的鲜血还没有干涸,一路流淌到了池怀雪的脚边。
池怀雪看向了罪魁祸首。
戚元嘉手握长剑——他不知夺了谁的剑——手里那剑还在沥沥往下滴着血。
池怀雪听见林昭远在喝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戚元嘉却笑着反问:“他们身为凡人,却想着算计仙人。难道不该杀吗?难道不该死吗?”
林昭远陷入沉默。
池怀雪想:该杀。该死。
必须这么回答。
只能有这个答案。
否则他们不就站在凡人这一边了吗?
他们是仙人啊。
但是看着戚元嘉面上的笑意,池怀雪忽然意识到,戚元嘉此举不止是为了报复。他是在杀食人妖的“同谋”。
为了保全自身,戚元嘉逃离了战场。戚元嘉一定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如果他们死在食人妖手上,不管怎么样,戚元嘉诛杀了同谋,回去也能有所交代,说不定还能记上一功;如果他们活下来,甚至反杀了食人妖,他杀了同谋,回去后也能说得过去的。
池怀雪不再看戚元嘉。她看向了四周燃烧着的艳烈的火光。
但她又很快觉得刺目。
池怀雪再一次想背过身去。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凉,抬头一看,天空不知何时飘下了细细密密的雪花。
飘在鼻尖上的雪花很快化为水渍,落在鲜血里的雪花则被染红,迅速消失不见。
池怀雪感觉到了某种砭骨的寒冷。
小屋中,池怀雪回过神,说道:“周师兄,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确实如此。她只隐瞒了自己的病情以及她去除妖的真实目的,旁的她都说出来了。
周泓看起来对戚元嘉杀人一节并不关注,只是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林昭远回有为峰上报的时候,说那食人妖很可能没有死?”
池怀雪顿了一下:“因为……尸体不见了。”
第8章
周泓觉得自己终于听到了这桩公案的关键之处:“也就是说,你明明亲手斩下了食人妖的头颅,但是食人妖的尸体还是不见了?”
池怀雪道:“不错。”
村民之死,固然惨烈,但对他们这些仙人来说,实际上并不重要。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那么接下来该做的事便是善后了,比如医治受伤的人,比如找到失散的人,再比如——去处理食人妖的尸体。
池怀雪不愿让旁人发现她偷偷挖下了食人妖的眼睛,便主动要求处理尸体。
可待她再返回玉溪山,便发现尸体不见了。
池怀雪思索片刻,还是将这事如实与林昭远说了。
池怀雪又道:“发现尸体不见了之后,林师兄带着我们在附近搜寻,但一无所获。小队里的师兄师姐又死的死,伤的伤——尤其是有几个重伤的,急需医治休整,林师兄思量许久,最终决定带我们折返。”
周泓又道:“那按照你的说法,你是最后一个接触尸体的人。你觉得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活着,要么死了。”池怀雪先是说了一句看似是废话的话,接着道,“若食人妖死了,那就是有在整个战斗过程中都不曾现身——也不曾被我们觉察的第三人,带走了食人妖的尸体;若食人妖还活着,那就说明……他见自己几无生机,便闭息装死,企图骗过我们。”
“可你不是砍下了它的头颅吗?难道失去了头颅的妖怪还能活下来?”
池怀雪沉默了一会,看得出来她似乎不太想讲接下来的话,但她还是说出口了:“当时林师兄他们被山下的变故引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它是……有可能骗过我的。”
周泓挑了下眉毛,明白了池怀雪的意思。
因为池怀雪没有灵力,所以如果在补刀的关头食人妖用了什么障眼法——这对有灵力的人来说或许不难破解,唯独池怀雪是没有可能看破的。
但是池怀雪拿到的那只眼睛也不是假的。
池怀雪想,如果食人妖真的还活着,那就说明:为了让她真的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出障眼法,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它甚至狠得下心舍弃自己的一只眼睛。
……当然,若情况真是如此,那与她当时的私心也脱不开关系。不过这些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周泓追问:“那你觉得它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池怀雪却道:“我不知道。”
又道:“眼下没有更多的证据和线索。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真相,还需要继续追查。”
话虽如此,池怀雪却觉得无论是有为峰还是不阿峰,恐怕都不会、也不想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再去玉溪山调查吧。
听到此处,周泓沉思了片刻。
虽然他必须要了解事情的起因,但听了这许久,这一众弟子在除妖中的功过他其实并不怎么关心,因为到时候自有有为峰裁定,不阿峰只看他们是否违背了戚家的戒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