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便是上妆换衣,此前排练虽穿过戏服,却从未正式化妆,只因妆造耗时太久,众人宁愿把时间用在多排两
遍戏上。就连叶远潮也未曾见过宋引棠上妆的模样,毕竟这位小咸鱼平日连梳头都嫌麻烦,宁可多睡一刻钟。
舞台妆讲究浓重鲜明,画起来最费工夫。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女子妆面更繁复,有时甚至需一个时辰,等宋引棠终于从妆间走出来时,已近黄昏。
叶远潮正低头整理衣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灯火映照下,宋引棠一袭水青色裙裾,眉间贴着花钿,唇色嫣红,眼尾微微上挑的妆勾勒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明艳。她本就生得清丽,此刻粉黛施朱,竟像明珠拭尘,光华流转。
叶远潮觉得心跳声大得震耳,指尖微微发麻。他生怕呼吸重了会惊散这一刻,只怔怔望着,连话都忘了说。
“太子殿下?”宋引棠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发什么呆呀?等会儿上台可要加油哦!”
叶远潮喉结动了动,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哑声道:“……好。小棠也是。”
十二人全部妆发妥当,已是夕阳西沉。首个节目已然开场,但他们作为压轴,登台还早,索性慢悠悠用了晚膳。
等待的时间在紧张与兴奋中被拉长又缩短。不时有人溜到后台帘边偷瞄观众席,随即压低声音兴奋通传:
“快看!第三排左边是我爹娘!”
“我祖母也来了,还戴了那支我送的金簪!”
宋引棠也凑过去瞧,一眼便看见自家人,爹娘并排坐着,三位哥哥坐在后一排。她正开心,却瞥见父亲正与邻座一位气度威严、容貌俊朗的中年男子谈笑风生。
那人……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
“真巧,”叶远潮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笑意,“我父皇正与令尊坐在一处。”
宋引棠恍然:是了,这位便是当今圣上。原身记忆里,陛下与父亲自幼相识,情谊深厚。
“听我爹说,陛下与他交情极好,”宋引棠点点头,“坐在一起也是自然。”
叶远潮含笑未语,心道:自然……也不全然是。
陛下与宋侯爷关系铁不假,今日的票也是陛下亲手所赠。但陛下此番与臣子同坐观众席,还肩负着一项隐秘任务,替儿子拉关系。
这主意出自侍卫小李。那日见叶远潮愁眉不展,小李贴心献计:“殿下不是提过,演出那日陛下会与宋大人同坐吗?既然二位本就交好,殿下何不向陛下坦言心意,请陛下为您美言几句?若能得宋大人青眼,岂非事半功倍?”
叶远潮茅塞顿开。打动心上人,先从打动她家人入手,这道理他怎就没想到呢!
于是某日,他踏进乾清宫,郑重对父皇道:“儿臣心仪宋引棠,欲求为太子妃。恳请父皇助儿臣一臂之力。”
皇帝陛下当时正批奏折,眼皮都未抬:“你喜欢小棠,是你的事。朕既未催你成亲,亦未干涉你选妃,自己追去。”
叶远潮早料到父皇这般反应,仍硬着头皮道:“父皇就当疼疼儿子。小棠那般招人喜爱,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捷足先登,儿臣怕是连哭都没处哭。不求别的,只盼父皇与宋叔饮酒时,顺口替儿臣说两句好话,莫让宋叔被其他黄毛小子糊弄了去。”
皇帝这才搁笔,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出息。追姑娘还要爹帮忙。”却也没再拒绝。
此刻,观众席上帝王与侯爷相谈甚欢,而后台的太子殿下望着宋家方向,心中暗忖:父皇,儿臣的终身幸福可就指望您老人家今晚的耳旁风了!
叶远潮刚收回思绪,便听前台传来如雷掌声,倒数第二个节目结束了。
司仪高昂的声音穿透帘幕:“接下来,请欣赏本届太学大一一班带来的原创剧目——《无人生还·科举篇》!”
他定了定神,上台前看向宋引棠,恰巧她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相触,叶远潮轻轻点头,无声做了个口型:“加油。”
十二人掀帘登台。
故事开场,山村岁月匆匆掠过,转眼便是金榜题名、状元游街。排练过太多次,众人行云流水,无一丝错漏。很快便到了重头戏——月下定情。
许是天公作美,待他们压轴登场时,夜幕已深,天边正悬着一轮又圆又亮的明月,清辉洒落高台,恰似为这场戏添了最完美的注脚。
台上,苏婉婉与江清砚历经挣扎互诉衷肠,终于约定待他功成之日便是相守之时。她垂眸,颊边绯色染到耳尖,声如蚊蚋:“那你……先给我一个吻,可好?”
按照剧本,此刻江清砚该温柔落下一个错位的吻。可叶远潮望着月光下眸光潋滟、妆颜明媚的宋引棠,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他喉结微动,听见自己哑声应道:“……好。”
随即俯身,缓缓靠近。
宋引棠依言闭眼,长睫因紧张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叶远潮的呼吸拂过她脸颊,温温热热。他该借位错开的,可目光落在那排轻颤的睫毛上,鬼使神差地低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宋引棠的眼睑上。
宋引棠睫毛猛地一颤,下意识睁眼,眸中映着月光和他近在咫尺的脸。
而叶远潮早已溃不成军。
他视线下移,凝在那抹嫣红唇瓣上,再度俯首。
这一次,唇与唇真切相触。
柔软,微凉,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宋引棠瞪大了眼睛,彻底僵在原地。不对啊!剧本明明写的是借位!按流程,叶远潮该轻拍她的手示意吻戏结束,然后她才睁眼装羞。可现在……他不仅真亲了,还亲了两次?!
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后退,就这么愣愣地任他贴近。而叶远潮望着她圆睁的眸子,似乎终于清醒过来,慌忙想直身后退——
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
舌尖竟无意识地、极轻地擦过她的下唇。
……好甜。
这个念头窜入脑海的瞬间,叶远潮整张脸“轰”地红透。他猛地退开一步,手足无措:“我、我……”
宋引棠却在此时爆发出惊人的急智,现在还在台上!台下坐着皇帝、她全家、还有全大乾百姓!绝不能垮!
方才那番贴近虽出格,却意外贴合青涩少年情动的氛围。但若叶远潮再说下去,万一脱口一句“小棠对不起”,戏就全砸了。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眉眼一弯,笑容里盈满戏中人的欣喜:“清砚,你能回应我……我真的好开心。”
一声“清砚”瞬间唤醒了叶远潮的职业素养。他立刻接上戏,两人顺势演完了“共披外袍”“山径分别”的后续。
戏幕暂落,宋引棠退回后台,她此段的戏份已结束,而叶远潮还需留在台上完成与凶手的对手戏。
此刻后台只剩她与扮演陈大山、陈小山的两位同学。满腹心事无人可诉,宋引棠只好静坐一隅,试图理清脑中乱麻。
太险了。方才若她不及时拉回节奏,太子殿下怕是真要当众出丑。届时莫说十年,她可能余生都不想踏出房门了。
可叶远潮为什么会……亲她两次?第二次甚至久久贴着没动。等等,第一次排练时他也不小心亲到了……
真的是不小心吗?
记忆碎片纷纷涌来:排练时他异常的紧张、提议加感情戏时的积极、围猎时那些似有若无的靠近、甚至陈萌萌那句玩笑——
“棠棠,你为什么不想想,万一你自己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呢?”
灵光如闪电劈开迷雾。
宋引棠缓缓睁大眼睛,一个难以置信却越想越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叶远潮……该不会喜欢我吧?!
第30章 第二个凶手死了?!
纷乱的思绪还未来得及整理, 台上已演至江清砚遇害。宋引棠只得深吸一口气,将满心波澜压成眼底一片哀戚,她重新登台, 将苏婉婉听闻噩耗时的天崩地裂演得入木三分。
自此,她的戏份便不再中断,从痛失所爱直接跳转至孤岛复仇篇章。
而叶远潮则在坠崖戏后得以退回后台, 直到剧终前才需以刑部侍郎裴安的身份登场制止最后杀戮。此刻他脚步虚浮地走回暗处,脑中一片兵荒马乱:完了。他刚才居然舔了人家的嘴唇!小棠会不会觉得他是登徒子?会不会从此
避他如蛇蝎?
幸好接下来只剩一场戏,台词寥寥。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当众再出个什么太子殿下台上同手同脚的史诗级洋相。
而台上, 宋引棠已强敛心神,进入了复仇篇章。
江清砚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苏婉婉与兄长江清墨皆不信那意外坠崖的说法。几经周折,两人暗中联络,终于在晋国公府密室内相见。
“我是苏婉婉,”女子面色苍白如纸, “江清砚未过门的妻子。您便是他的兄长江清墨吧?”
江清墨一身粗布衣衫,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他被侍卫引来时还将信将疑, 此刻却再无犹豫, 重重颔首:“是。我弟弟天资卓绝,家中贫寒供不起他读书,我便外出做木工, 攒下的银子全寄给他买纸笔, 他高中后想赎我回家, 我说把东家这批活做完再走。谁知……”他声音哽住, 眼眶赤红,“那一别,竟是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