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话题暂时中断,李绥绥的爸爸给大伯添了一杯酒,众人吃菜的吃菜,添饭的添饭,饭桌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大伯喝了几杯酒,是越想越难受,他纵横饭桌几十年,谁听了他的意见不说一句好,今天却被一个小辈驳了面子,他努力想忍下去,偏偏越忍就越想开口。
大伯又开口了,他说道:“绥绥啊,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好干涉了,不提感情问题,说说工作吧,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跑去当工程师?没有人会信任你的呀。女孩子,最好还是当老师,考个公务员也可以,每天坐办公室,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不比你每天跑工地好多了?”
李绥绥说道:“大伯,我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工程师也不需要每天跑工地。”
大伯伸出手掌,颇有领导气势地往下压了压,露出了然的微笑,“好好好,我懂我懂,年轻人,好面子。”
饭桌上本来就是各聊各的,隔得远的,更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只是大伯的笑声穿透力太强,众人也应和这笑声,一起笑起来。
李绥绥无话可说,她继续喝汤,只在心里冷笑,心想,年轻人好面子,年纪大了就可以不要脸吗?
饭桌上又安静了,邹女士又惊又怒,强笑道:“这孩子,工作太辛苦,加班加傻了,胡言乱语!”
李绥绥这才惊觉,不会吧,竟然不小心把内心独白说出口了。
太尴尬了,如果可以的话,李绥绥已经手脚蜷缩,双眼紧闭,立刻昏迷,但事实上,她身体状态好得很,腰背笔挺,坐在原地不动如山。
大伯气得老脸通红——也有可能是酒喝多了——嘴唇开合,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没说出话来。
此时,李绥绥的手机铃声响了,尽管只是默认铃声,此时此刻,真是如闻仙乐一般,李绥绥飞快接通,手上动作太快,连免提键一起按了。
手机里传出一个故作粗犷的男性声音,“李工!快来公司一趟,这边有个数据不——”
李绥绥又手忙脚乱关了公放,她握着手机接听,神情严肃,时不时点点头,又“嗯”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顾邹女士的眼神制止,飞一般夺门而出。
自从听见电话里的人喊“李工”,邹女士的脸色就再没好看过,此时,女儿一走了之,众人看向门口,邹女士只好解释道:“工作忙,她手上管好多事呢,遇到什么重要决策都离不开她……”
*
一切眼光和议论被关在门后,李绥绥跑出楼道,仰天大笑。
她笑了两声,不忘对手机里的人说:“搞定了,谢谢你啊小张。”
小张是一位刚刚本科毕业的实习生,刚入职就被分到了李绥绥的项目组,成了她的下属。小张虽然声音粗犷,心思却十分细腻,知道李绥绥这个假期要回父母家和亲戚吃饭,就提前做好了预案,掐着点给她打来了电话。
事情圆满解决,挂电话之前,小张也不忘送上祝福,“中秋快乐,师姐。”
李绥绥也说道:“节日快乐。”
李绥绥从老式住宅区离开,打了个车去附近的电影院,又问好友,有没有时间出来见一面。
坐车过程中,好友打来电话,问她怎么大过节的在街上乱跑。
李绥绥三言两语把今天的种种复述了一遍。
好友啧啧称奇,说道:“你也真是厉害,我可不敢和亲戚长辈争辩,反正无论他们说什么,我就说,好好好,是是是,对对对,敷衍一下就行了。”
李绥绥边听边笑,说道:“也不好总是敷衍,害怕他们当真。”
又闲聊了几句,好友问道:“说真的,你有多久没谈恋爱了,单身有单身的好处,但总是单身,也没什么乐趣嘛。”
李绥绥认真地想了想,除了青春期一些朦胧的悸动和好感,她真的很久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了,她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单身一辈子。”
好友有点语塞,“呃,意外是指?”
出租车司机停下车,示意乘客已经到达目的地,李绥绥往车窗外一看,马路对面就是电影院,墙外大屏上滚动着一张张电影明星的脸。
李绥绥下了车,迎面吹来一阵狂风,吹得她发丝纷乱,姿态狼狈。
视线受阻,一片朦胧之中,她看见对面的电影海报也脱离墙面,被风卷走。
李绥绥临时胡诌了个答案,语气也漫不经心,“意外就是……嗯,纸片人成真,或者偶像爱上我,之类的吧?”
第2章 :“既然你也想学咒语”
睡懒觉是假期的标配,无奈李绥绥的生物钟太过顽固,即使提前关掉了闹钟,也还是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
睁眼一看,被子卷成一团,枕头到了脚边,床头的毛绒玩偶东倒西歪,有一只绿恐龙甚至被踹下了床。
李绥绥扶额思考,一直以来睡觉都很规矩的她,怎么会一觉醒来,面对这种画面。
重新铺好床,又喝了杯水,李绥绥慢慢记起来,她好像是做了个梦。
梦里,她是穿梭于各个异世界的骑士少女,手持藏宝图,刚刚开启一场充满浪漫奇遇的征程——即在路上结识各种可攻略NPC,并坠入爱河。
这个梦跌宕起伏,颇具想象力,剧情兼具多种元素,恋爱、解谜、异世冒险,甚至还有战斗环节。估计是李绥绥在战斗环节太投入,醒来后床上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般来说,做的梦只有在刚睡醒的时候才记得清楚,随着人越来越清醒,梦境也变得越来越模糊,等到洗漱完毕,李绥绥已经把这个梦忘得差不多了。
这天没什么大的安排,难得清闲,李绥绥看了看天气预报,打算去附近的某个商场走一圈,倒不是想去消费,只是她新换的电脑频繁死机,手机触屏也有点小毛病,正好去品牌维修店看看。
正要出门,却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邹女士语气焦急,让她赶紧回家一趟。
李绥绥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被挂了,只好临时改变路线,在半小时之后抵达父母家。
在进门之前,李绥绥还有点担心,电话里语气那么急躁,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谁知邹女士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让你买的生抽呢?”
李绥绥默然,邹女士又“哦”一声,醒悟过来,“电话里忘记告诉你了,那行,你现在去买吧,快点啊。”
李绥绥在开始工作时就已经搬出去独居,平时无拘无束,独当一面,在父母面前,还是逃不脱被使唤跑腿的命运。
总之,李绥绥把生抽酱油买回来了,她再一次换鞋进门,环顾四周,问道:“我爸不在家?对了,李如意呢?”
邹女士正在厨房里,刚把高压锅的盖子掀开,水雾弥漫,厨房里像个水帘洞,她皱眉挥了挥手,回答道:“你妹妹去图书馆了,忘了带水杯,就让你爸给她送过去。”
李如意正是李绥绥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今年十七岁,读高二,平时不见她对学习有多么上心,一旦到了节假日,总会燃起奇怪的斗志。
李绥绥在餐桌旁坐下了,现在还不到饭点,但邹女士已经把炖猪蹄端了出来,旁边摆了蘸碟,正是用刚买的生抽调的。
很多人喜欢在饭桌上谈事情,讲究一个气氛轻松,谈笑间搞定一切,李绥绥家里尤甚,无论大事小事,总要边吃边说。
事情有没有谈好不知道,反正饭是吃得不太好,李绥绥后来有怀疑过,自己的胃病就是这么得来的。
邹女士也在餐桌旁坐下了,于是李绥绥就明白,重头戏要来了。
邹女士先给李绥绥碗里舀了个白花花的猪蹄,然后沉吟片刻,说道:“昨天那件事,你做得不应该。”
跑腿打酱油都是借口,邹女士急匆匆把李绥绥叫回来,是为了针对昨天的事说教一番。
“……都是亲戚,人家到时候在背后都要议论,说你没大没小,没有家教……大伯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李绥绥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她常常走神,比如说,学生时代老师评讲试卷的时候,开学典礼校长讲话的时候,工作之后甲方提出修改意见的时候……以及眼下,她妈妈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讲同一件事的时候。
邹女士敲了敲桌子,问道:“怎么样?”
李绥绥回过神来,她就听清这最后一句,所以说道:“嗯,对,好。”
邹女士长吁一口气,脸上浮现笑容,说道:“那就明天吧,你不是爱喝咖啡吗,就和他说,约在咖啡店见面,你大姨说得对啊,还是要同龄人才有共同语言……”
李绥绥越听越不对劲,疑惑道:“什么同龄人?和谁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