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太冷静了。
不是故作镇定,而是运筹帷幄下的泰然。
钱欢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不能那么狠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认这个孩子,这是谢家……”
她激动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被谢昭白寒意渗骨般的声音打断,他说:“钱欢,你该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不是在这里,耽误我跟钱花花的婚礼。”
他的话,如同一道闷雷在钱欢耳边炸响,炸的钱欢耳鸣,脸色惨白:“你什么意思?你不想承认?你——”
质问说到一半,谢昭白打了个响指,便有人就拿出了钱欢口中那晚发生关系的监控视频,在婚礼大屏上进行播放。
程向安看着视频中陌生的男人,抿了口茶水。
沈书翊狭长的眸子眯起,末了却低笑了声。
台下宾客方才碍于谢家的威压,没有敢大声谈论,此刻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这钱家究竟怎么想的?这么好的一段姻缘,旁人求都求不来,却一再纵容这个养女胡闹。”
“婚礼当场拿着验孕棒扯谎说怀了姐夫的孩子,当真是居心叵测。”
“若是谢总没有提前准备,今天真是有嘴说不清。”
钱父钱母颜面扫地,面色一阵青一阵红。
“钱二小姐,我同你姐姐……情深甚笃,同你之间全无男女之情,希望你不要再继续胡闹下去。”谢昭白握住钱花花的手,十指紧扣。
像是真的爱她至深。
只是钱花花没有他这样精湛的演技,表情十分的不自然。
电光火石间,程向安脑海中涌现出一个残忍的猜测——
谢昭白是否一开始就猜到婚礼之上会有的这一场变故?
他是……想要借此斩断钱花花跟钱家本就不多的羁绊,让她一步步成为跟沈书翊博弈的傀儡附庸?
钱欢显然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崩溃道:“你爱她什么?她就是一个村姑,一个连规矩都不懂的村姑!”
谢昭白没有阻止钱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钱花花的人身攻击,却以维护的姿态告诉钱欢,“她质朴、单纯,在谢家,不需要她守什么规律,我愿意守护她的这份纯真。”
被钱欢的话羞辱到眼眸低垂的钱欢欢闻言,慢慢的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谢昭白,眼中涌动着动容的情绪。
程向安这一刻,在谢昭白的身上看到了当年沈书翊的影子。
谦逊,温雅,又似乎情深。
“姓谢的这小子,不去当演员演戏可惜了。”陆危止低沉的嗓音在程向安耳边响起。
都是千年的狐狸,如果现实生活是个巨大的演技场,那他们这些人,早就是奥斯卡的终生成就奖,真情还是假意,一眼就已经分明。
钱欢被拖了出去。
在谢昭白爱的“真情告白”中,台下宾客掌声雷动。
司仪将将男士婚戒递给钱花花,口中说着祝福的语句,继续未完成的仪式。
敬酒环节,钱花花去换了身红色丝绒的敬酒服,站在谢昭白身边,像是个安静的花瓶。
她兴趣唯一的波动,是端着酒杯来到沈书翊这桌的时候。
沈书翊面色沉静,道着:“恭喜。”
谢昭白含笑,“花花,敬沈总一杯,感谢他……为我们这场婚姻,增、光、添、彩。”
钱花花捧着酒杯,“我敬您。”
爱一个人的眼神,最不会说谎。
相较于身边谢昭白这个丈夫,钱花花黝黑的瞳孔里只倒映着沈书翊一个人的面孔。
简单的酒杯相碰,在钱花花眼中也像极了夫妻交杯。
程向安旁观着这一幕,陆危止不辞辛劳的一直往她嘴巴里塞食物。
陆危止:“好好吃饭,小心咬到舌头。”
程向安垂眸,想跟他说话,可腮帮子里鼓囊囊的都是食物,她张不开嘴,皱了皱,也只能先认真的咀嚼。
陆危止看着她蹙着眉头一点点咀嚼的样子,手指轻轻抵在额角,抬起手戳了戳她的腮帮子。
在她好不容易嚼完,又往她嘴巴里塞了个樱桃。
程向安瞪他一眼,嚼干净果肉,流光溢彩的眸子东瞅瞅西看看找盘子吐核。
陆危止轻笑,把手伸在她唇边:“吐这里。”
程向安面色好转不少,低头把樱桃核吐在掌心,“我刚才一直在想,为什么沈书翊这段时间的主要目标是小白……”
“他没有放弃拉谢昭白入伙。”陆危止继续往程向安的嘴巴里投喂水果,“一场专门为谢昭白量身定制的感情游戏,他在等谢昭白深陷其中,只可惜,挑选的人选不合适。”
程向安“嚼嚼嚼”,她沉默好几秒:“……也难说。”
沈书翊这样深的心计,不会无端挑选个错漏百出的“间谍”放在谢昭白身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们忽略了。
究竟是什么呢?
婚宴结束,程向安跟陆危止坐在回去的车上,她也始终没有想出来,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关键点。
“应拭雪被判刑了十五年。”
出神的程向安忽然听到身边男人的声音,整愣回神,“那么快?”
陆危止把玩着她柔嫩的手指:“刑期还是顶格。”
十五年,足够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程向安轻轻“嗯”了声。
没再说什么。
陆危止:“看守所那边说,应拭雪在被转交监狱前,想见一面,想去吗?”
程向安摇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说:“去之前,我想去拿个东西。”
程向安拿的是个日记本,她哥哥,程又卿的笔记本。
探监室内。
应拭雪清瘦了很多,没有了精致的妆容,没有了华丽的服饰,神情麻木,像是老了十岁。
但程向安却觉得好像看到了应拭雪十几岁时的少女时期。
应拭雪垂眸从自己手腕的手铐上缓缓抬起头,看着刚刚从婚宴上回来的程向安,久久的看着,久久的看着。
半晌后,她才开口:“这一幕,真像我第一次在程家见到你时的场景。”
那年,她同样这样的低微和狼狈。
而程家的大小姐,同样是此刻的这样光鲜亮丽。
程向安靠在椅背上,冷漠的注视着她,“当年程家破产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程向安:“现在知道了,会自食恶果。”
应拭雪握紧手,却笑了:“你得意什么呢?程向安,你毁了我的人生,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原本就一无所有,我过了这么多年人上人的生活,早就够本了。”
眼中没有对过往错误的悔恨,只有对自己曾经做过人上人的自傲。
程向安嗤笑,将程又卿的日记拿出来,摊开,念道:“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她有着野草一样顽强的生命……”
她努力刻苦的想要凭借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动容于她的辛苦,却生怕自己太过直白的帮助会伤害到她敏感的尊严。
我今天试探询问爸妈,如果我日后想娶一个努力的女孩子,他们会不会反对。
在他们回答之前,我心中其实已然有了答案,我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反对而放弃。
好在,爸妈是民主的。
……
我并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动了心,只是忽然有一天发现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想再移开。
大概是……
程向安没有再念下去,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日记本。
应拭雪整愣的看着程向安,震惊让她忘记了眨眼,四方城冬日干涩的空气逼迫眼眶分泌出生理性泪光。
“……假的。”
应拭雪忽然情绪激动的摔打手臂,禁锢住她自由的手铐被甩出刺耳的动静。
警员发出警告,让她控制情绪,否则会结束这场探视。
应拭雪张着嘴,却像是忽然失声,憔悴的面颊憋红,最后化作重复的一句:“……假的……”
程向安声音很淡:“程家从我太爷爷那一代开始,男性就没有离婚的先例,你想要的富贵荣华,从一开始就到手了,而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今日过后,这本日记本,程向安也会亲手烧给自己大哥。
应拭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哭又笑,发出气声:“你……想看我后悔……故意骗我!”
程又卿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程又卿不可能会喜欢她。
那年的她不漂亮,没见识,只是个土里土气的村姑,程家的大公子……众多名媛想要摘下来的明月,不会为她倾心。
不可能为她倾心。
假的。
假的。
程向安面无表情的看着应拭雪状若癫狂,一言不发的起身,朝外走去。
应拭雪:“假的,假的是不是!程向安你是骗我的,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你说啊,说你是骗我的,你就是为了报复我,你想让我后悔,你就是想让我后悔!他不可能爱我,他不可能爱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