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谕一事沈广钧还真是不知道,他拧着眉:“你究竟是何意?”
谢呈衍音色平缓,不容置疑:“陛下令谢某与沈家娘子沈晞于年末之前尽快完婚,免得拖延下去,误了五殿下的婚期。”
“你说……什么?”
沈广钧如遭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前瞬间一白。
怎么才过了几天的功夫,这与沈晞的婚约转头便落在了谢呈衍头上?
谢呈衍。
此人空有名利地位,性情淡漠,为人疏离,能征战四方威震天下,可偏偏不像是个能做丈夫的人,他哪里会是沈晞的良配?
谢呈衍却不疾不徐:“怪谢某办事不周,忙于征战,忘了我与晞儿的婚事尚未过明面。沈大人放心,待准备妥当,谢某必定登门提亲,该有的礼数一个也不会落下。”
沈广钧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摇摇头否认:“不对,这婚约分明是……”
可话未说完,已被谢呈衍凉凉截断:“沈大人不如好好想想,这婚约究竟是晞儿同谁。”
他的音色很淡,声线平缓听不出怒意,但无端透着逼人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染着极强的压迫意味。
略一思索,沈广钧彻底了然,将这背后弯弯绕绕猜了个大概,顿时噤声,没再开口。
见状,谢呈衍这才收回视线,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嘱咐:“晞儿身子未能痊愈,近日正在养病,这些杂事便不必告诉她了,沈大人以为呢?”
沈广钧还能有什么以为,他与这谢呈衍接触不多,从前甚至没怎么能搭过话,哪曾想他会如此气势迫人。
艳阳暖照之下,沈广钧竟生生冒了一层冷汗,顶着谢呈衍无声的逼迫,短短片刻,他心中已有了偏向。
终了,不再有任何异议:“谢将军说得是。”
“泰山言重了,谢某尚有军务在身,恕不多留,改日必定亲自登门提亲。”
谢呈衍说着已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眸色平静,大步向前走去,自沈广钧身旁擦肩而过。
日光倾泻而下,宫墙边的绿柳在春光中已悄然发了新芽。
一轮一载,无人知晓时,又是一个春来。
*
春光明媚,院中草木褪去寒冬的萧瑟枯黄,摇身一变,渐发生机。
红日初升,斜斜泄入,廊庑之下,一截白如凝脂的细腕探出,被暖阳柔和包裹,似镀了层金边,瞧着便赏心悦目。
手头正小心喂养着在廊下歇息的伯劳,那伯劳颇通人性,才啄了两口食料,便十分高兴地抬起脑袋,叫唤了两声以作回应。
青楸踏进院中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美人垂眸,幼鸟扑翅,于一片大好春光中,自在悠闲。
她走近,不由笑了下:“姑娘先前还不喜这伯劳,不想还是留到了现在,不仅每天细心喂食,连伤势都要亲自看过。”
沈晞听到她的打趣,却神色如常,芊芊玉指轻展,继续给伯劳撒了一把吃食:“不尽快把它养好,怎么能早些放出去。”
“您不打算留下这伯劳吗?”
青楸一顿,原以为相处这些天,沈晞已经对这伯劳有了几分喜爱才会如此在意,可怎么还是要送走。
趁着伯劳埋头苦吃的功夫,沈晞轻轻撩起它的翅膀瞧了眼,淡声:“我又不喜欢它,留着做什么?”
闻言,青楸也不多说,顺势转了话题:“不过这谢将军还真是奇怪,都说伯劳性猛难驯,哪有给姑娘家送这个的?”
“是赔罪。”沈晞下意识反驳。
“赔罪礼送伯劳,这是什么讲究?”
沈晞一怔,想起什么地皱了下鼻尖,松开伯劳的翅膀:“你说得不错,赔罪也不该给我这个,还要我来养。”
说着,又戳了戳那伯劳的脑袋,它已不像刚落到沈晞手中时那般楚楚可怜,悉心照料下伤势好转,翅羽渐丰。
这伯劳没有笼子拘束,被沈晞随手养在院中,初始时它伤了翅膀飞不起来,不怎么担心。
可眼下伤势转好,也不见沈晞说给它束个脚链,就这样任它随意来去。
不过倒也奇怪,这伯劳格外省心,即便白日不知去了何处,每到夜里也总会乖巧飞回来,团在廊下给它备的鸟窝中休息。
瞧见沈晞的动作,青楸点点头:“所以才说谢将军奇怪,要是二公子的话,肯定就不会送这些,还是二公子才更懂姑娘的心思。”
一听这话,沈晞本想说些什么,但只微微启唇,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拍了拍手,掸净浮灰,沈晞放开了在她手下来回蹦哒的小伯劳,转身往房内走去,继续同青楸说道。
“谢呈衍这个人确实古怪,喜怒无常的,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沈晞顿住脚步,倚门回首,目光追随着那只在树梢上跃动的伯劳,轻笑了声:“他是个极好的人。”
暖春光线穿透层层枝桠遮掩,落下细碎光影,于沈晞清透的眸底映出微光。
可青楸没听懂,实在纳闷,这话里的转折怎么如此突然,好奇追问:“他不过是让姑娘养了个伯劳,怎么就成了极好的人?”
沈晞耸耸肩,回身,不与她多说:“不知道。”
这又是什么回答?
青楸不解地挠了挠头,偏首去看那伯劳,见它已飞上了屋檐一角,一双棕褐色瞳孔极目远望,忽而从喉间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像是瞧见了什么。
小圆脑袋灵巧地倏然转动,下一刻,便扑闪着翅膀飞远了。
沈晞已进了屋内,并不管青楸满肚子疑惑,推开窗扇,春光倾泻而入,一室浮沉。
隔着一扇半掩的窗望进去,只见沈晞俯身,整理着先前誊写晾晒好的医书。
美人如画,春色静好。
直到一个下人急急忙忙冲进来,悠然画卷上骤然落下一点突兀的墨痕。
“姑娘,姑娘,您快去前院看看吧。”
安逸被这声响打破,沈晞自窗内探出头,见他慌张,好奇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跑得急了,此刻正艰难地吞咽着,气喘吁吁:“姑娘,国公府……国公府上门提亲了!”
国公府。
“啪嗒”一声,沈晞手中的书册落地。
她来不及去捡,一下就想到了谢闻朗,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隔着窗再次确认道:“当真?”
“当真,来的确实是国公府的人。”
沈晞双眸微微睁大,连眼尾都溢出几分欣悦。
看来谢呈衍真的没骗她,这才过去没几天,就帮忙把这桩事解决了,也不枉她夸他是个好人。
闻言,青楸也心中一喜,姑娘等了这么久,终于是苦尽甘来。
只有那下人脸色却不怎么好,嘟囔着:“不过,来的不是二公子……”
可这句话沈晞和青楸已经没人有耐心去听,只转眼的功夫,她便匆匆奔回内室更衣去了。
往前厅走时,沈晞心情大好,还不忘同身旁的青楸说:“青楸,你说若是要给兄长送谢礼,该送些什么才好?”
青楸一滞:“您要给大公子送……”
说起兄长,她理所当然地想到了沈望尘。
可沈望尘如今已由江氏陪着,去了老家的庄子上养病,况且他们二人之前闹得那样不愉快,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送礼?
沈晞瞧见她的神色,便知道她想岔了,改口说:“是二郎的兄长,我与二郎的婚事今日能如此顺利,应当少不了他帮忙。”
“这……奴婢可得好好想想。”青楸笑着,“姑娘也别惦记这些了,先去前厅看看谢二公子再说。”
沈晞点点头,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和二郎的婚事。
才绕过长廊,未至前厅,远远便望见院中一片红,几大箱聘礼整齐摆放,堆满了院落。
青楸不由低低叹了声:“好大的阵仗。”
可乍一瞧见,沈晞却隐隐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这个场合,沈晞不便露面,只能藏在一丛草木掩映后,悄悄往外看去。
她猫着腰,迟疑地走近,直到整个前厅尽收眼底,沈晞也没看见期待的那个人,反而一道矜贵颀长的身形没有任何缓冲地闯入眼底。
春日迟迟,光影交错下,谢呈衍长身而立,即便是暖春,他依旧像高山白雪,透着凉意,疏离淡漠,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
春光熹微,半分不藏私地尽情倾洒,却穿不透他的周身,像是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总有几分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