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忽有下人进来通传谢家二公子派了人过来,指明要见沈晞。
江氏听得,脸色先是一变,然后又赶忙堆出笑来招呼身边的婢子:“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请进来吧。”
不多时,国公府的老管家周伯便进了屋内,规规矩矩地见过礼,又朝着沈晞拱手,恭顺开口:“沈姑娘,二公子念着您体弱,眼见天意转凉便早早四处张罗,为您备下了冬衣。”
说着指了指身后院中的谢府家仆,正扛着大箱小箱的东西往进搬:“这可都是上好的料子,还有不少是御赐之物,皆按照姑娘从前喜欢的样式剪裁,若有不合身或是不中意的地方,姑娘随时开口,老奴让绣娘再去重做。”
沈晞微怔,轻笑着应下:“有劳周伯。”
“哪里的话?姑娘喜欢就好。老奴还要赶着回去给二公子复命,便不叨扰姑娘了。”
沈晞颔首,给青楸递了个眼色,青楸心领神会,给了赏银才礼数周全地将人送出府去。
看着那些绫罗绸缎,沈晞默默叹了一息,以谢闻朗的气性,想必又是故意的,非要如此大张旗鼓,还总是美名其曰为她撑腰。
经他如此明目张胆的一闹,这顿饭自是更不可能安安稳稳吃下去。
果然,沈婉瞥了眼那几箱衣物,百无聊赖地戳着碗中的饭菜:“也是,有人给姐姐送稀罕料子,自然瞧不上咱们家里的这些。”
沈晞敛眸,并未多言。
明暗不清的光线下,沈晞垂首的侧颜像极了生母。
江氏晃神瞧见,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沈晞果真随了那狐媚子的模样,也不知给卫国公府的二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成天围在她身后转。
江氏心中不快,话里自然也藏了刀。
“从前晞儿可是个小心眼的丫头,自己的东西旁人碰一下都不肯,如今长大倒是懂事了。”
沈婉附和道:“对呀,小时候我想要姐姐的那只雀……”
“够了!”
话才说到一半,忽然被沈望尘出声打断,面色铁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婉最是怵他,只能把话咽下去,不满地撇了撇嘴。
哥哥还真护着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气氛忽然凝重,唯有沈晞面不改色:“妹妹不说我都要忘了,那不过是只扁毛畜生,也就幼时瞧着稀奇。”
可话音落下的一瞬,她脸上骤然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圆桌底下,沈望尘覆掌上来,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中,轻缓揉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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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晞和小衍两人八百零一个心眼子,多的那个是小朗缺的(bushi)
(我们小朗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想看奇迹小晞[可怜]
第3章 弟妇“这是惩罚……弟妇”……
肌肤相接的触感令沈晞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险些将傍晚时勉强饮下的汤药吐出来。
她猛然起身,下意识地用力挣开那只手,不慎踉跄几步带倒了身侧的矮凳,发出沉重而突兀的动静。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她,一半好奇,一半责怪。
唯有了然一切的沈望尘,目光中出离愤怒。
可这么多人在场,他不好发作。
沈晞正是拿捏准了这一点,忍着恶心对江氏请辞:“母亲,我今日与二郎出府不慎受了凉,这会身子忽然不适,想先回去了。”
藏在袖子里的那双手紧握成拳,强撑着最后的体面。
江氏蹙眉,本要训斥几句,可转念一想,这丫头背后还有个谢闻朗撑腰。
谢家那个小公子无法无天,性子跋扈,倘若真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保不齐会做出些什么荒唐事来。
暗地里给沈晞一点苦头吃还好,若真闹到明面上,这丫头稍微告个状,再累及沈望尘的仕途就太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她不免生出火气。
沈晞人还未出阁,自己倒要因她未来的夫家处处受制,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京城名流权贵如云,沈家在其中不过蝼蚁,唯有沈晞是他们攀上卫国公府唯一的机会。
江氏无奈,只能把怒气强压下去,面上敷衍地关心几句就放了人。
等她一点头,沈晞一刻也不多留就匆匆离开。
身后的沈望尘本还想追上来送几步,却被江氏喝止,硬生生摁了回去。
冷雨越发肆虐,夹杂着寒气倒灌进衣领,沈晞顾不得撑伞,几乎一路急奔回了院子。
砰地甩上门,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里。
双手毫不犹豫浸入刺骨的水中,转眼就泛了红,可她好似感觉不到冷,近乎麻木地搓洗,一遍又一遍,始终洗不干净那股恶心的触感。
终于,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见停,反而愈发用力。
直到清澈透底的冰水飘出一抹殷红,后知后觉手已破了皮,沈晞才终于停下来。
一瞬间,身体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再也撑不住,只能慢慢扶着桌子滑下,跪坐在地。
寒气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扼颈还要窒息的痛苦化作刺棘,将她层层缠绕包裹,密不透风,不曾留出丝毫喘息的空隙。
颈间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沈晞下意识伸手,冰冷的指尖却触到了一抹粘腻。
她一怔,才想起来是谢呈衍送来的药膏。
依旧泛着清苦,竟意外缓解了胃里的恶心。
沈晞盯着指尖的药膏出神。
沈家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眼下,只剩谢闻朗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有卫国公府做靠山,不论是江氏还是沈望尘,谁都不敢再对她做什么。
只要谢闻朗娶了她,这场漫长的梦魇就能终结,所有都可以重新来过。
指尖轻轻捻动,漫无目的地将粘腻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指腹,清苦气息弥漫,沈晞却觉得分外安心。
她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寒风掠过,与无边夜色的声声叹息重叠。
这般一闹腾,到了半夜,沈晞果不其然又烧了上来。
稀里糊涂坠入梦境,光线昏暗辨不清周遭景象,理智亦逐渐混沌,可身后的胸膛依旧滚烫,交缠难分。
这次,沈晞眼前放了面足有半人高的琉璃铜鉴,她下意识知晓镜中会映出谁的样貌,于是刻意扭头,不肯去看。
然而一只手从身后探来,扼住她的下颌,指腹粗粝,强硬地将她脸掰正,迫使她不得不看向那面铜鉴。
烛火绰约,从镜中,沈晞看清了厮磨在颈侧的那张脸。
赫然是谢呈衍。
下一瞬,身后的人拉开些许距离,沈晞终于得以喘息。
可紧接着,一股寒凉的触感顺脊骨四散,从她的后颈缓缓滑下,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
沈晞被激得浑身一颤,却被人牢牢制在怀中动弹不得。
湿热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耳侧。
“这是惩罚……”
身后的人溢出轻笑,随着一声低哑的呢喃——
“弟妇。”
含混不清的声息落下,转瞬消散于黑暗。
沈晞陡然睁开眼,冷汗如瀑。
自那日之后,她病了足有半月才痊愈,夜里虽不再高热,可这些荒唐亵渎的梦并未终止。
梦中景象变换良多,唯独那个人,从没变过。
一直都是谢呈衍。
*
一入冬,便再难寻得生机。
然而,谢闻朗外祖薛家的那处梅园,其中红梅却开得正盛,一眼望去,如成片浸在夕阳中燃着火的云霞。
谢闻朗担心沈晞成日闷在府中无趣,又刚巧遇上外祖母薛老夫人的寿辰,便特意给沈府递了帖子,邀她出来沾沾人气。
沈晞自然不会拒绝。
薛家世代为官,已是朝中老臣,势力盘根错节,从未有过败落之象,甚至连当今东宫身上都流着一半薛氏血脉。
谢闻朗的父亲卫国公能平步青云到如今的地位,背后也少不了薛家帮衬。
薛家如日中天,以沈晞的身份,还没能到薛老夫人面前露脸的地步。
不过谢闻朗对她的事情最是上心,知她喜静,自己又不便作陪,就专门找了个信得过的女婢引她在梅园散心。
此举虽好心,可沈晞不是他,万不敢如此放肆,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哪能在这种日子于薛府乱晃。
于是,好言劝了那女婢回去给谢闻朗传话,沈晞则顺她所指宴席的方向而去。
前面即将开宴,梅园中见不到人影,可沈晞才沿着那条小路一转,竟冷不丁地遇上了对面而来的沈望尘。
沈晞已避了他好几天,在沈府中都没碰过面,不曾想居然在这遇上,她面色微冷,脚步一顿就要离开。
沈望尘却拦住她,身处薛家,沈晞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
“大哥寻我有何事?”
她神态冷淡,后退两步跟沈望尘拉开距离。
沈望尘拧眉,他最厌恶的就是沈晞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