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沈晞上车的瞬息,她下意识探手去扶青楸借力。
可猝不及防地,手落入了一个宽厚温热的掌心,稳稳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不紧不慢地递来一股力,顺势将她扶上马车。
沈晞微怔,指尖仍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温度,被山风一带,逐渐消散。
再抬眼,谢呈衍却已回身离去,只留给她一道笔直修长的背影。
*
沈府这夜静得出奇。
江氏与沈望尘仍在昏迷中尚未苏醒,谁都知晓这潭死水之下藏着波澜涌动。
沈晞亦不能安睡,不过为的不是沈府,却是谢呈衍。
仅有的接触中,沈晞能察觉到此人并非好相与的,但未曾料到他的手段竟能如此狠绝不露声色。
她实在看不透他,也不清楚日后当如何与这位兄长相处,最好最好,能真如他所言,各自避嫌,莫再相见。
理智清醒时,沈晞对他警惕心悸,可入梦时分,所有的一切却再不由她控制。
屋内熏着暖炉,激出沈晞额角涔涔汗意,周身滚烫,耳尖都透着薄红。
宛若凝脂的肌肤之上,绯红珠翠蜿蜒盘旋,捆束紧缚,微凉的红珠逐渐染上体温,皮肤太过娇嫩,头顶的手腕处已浅浅勒出一圈红印。
如一缕绯红雾气盘于雪山半腰,勾勒出峰峦起伏,映在如雪皑皑的底色上,格外夺目。
混杂着屋外风过林梢的沙沙轻叹,玉珠碰撞泠泠作响,不住摇晃。
这夜是个疾风天气,声音直响了一夜,风雨摧折,沈晞始终动弹不得。
困倦酸痛席卷全身,却又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直到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微微睁眼,透过红纱帐幔向外看去,天色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终了,只听耳边俯下炽热声息,语气笃定。
“你是我的。”
*
谭王在城阳山大闹一遭,自己不受折磨触剑而亡,却给旁人丢下一个烂摊子。
“此事并未追究到薛谢两家,东宫那边皇上应当也不打算深究,听说只是发脾气训了几句,责令抄书,禁足半月以静心神。”
薛洪明听到这番话,支额轻叹,紧皱的眉头这几日便没见有过松懈:“如此,已算得上幸事。”
谢弈笼袖,抬眼望着远处,眼眸微缩:“可这谭王,人虽不老实,但一向辨得清形势,支持东宫多年,为何会突然莽撞,闹成这样?”
“死无对证,又有皇帝派专人清查,特意避开你我,一切风声都死死瞒着。”
薛洪明说着越发觉得头疼,抬眼看到坐在一旁安稳饮茶不作言语的谢呈衍,才叹道:“此次幸好有呈衍在,当机立断,于众人面前救驾,砍了谭王一只胳膊,勉强帮东宫撇清了些关系。”
谢呈衍却不领情,轻轻放下茶盏:“陛下多疑,未必不会想是谢家见势不对,弃车保帅。”
谢弈闻言,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这个无波无澜的儿子身上,凝眸片刻:“他是砍了谭王一只胳膊,可谭王一死,你我也无异于少了一只臂膀。”
这两日,薛洪明最恼的便是此事,听谢弈如此一说,顿时气急,猛地一拍桌,震得茶水晃出些许。
“那第一箭到底是谁动的手,居然现在也查不出人来!”
谢弈回身,宽袖落座,倒是反应平平:“那又如何,查不出来便是谭王自导自演,嫁祸东宫。”
听他这样说,薛洪明呼出一口长气,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但他还是不放心:“可沈家又是怎么一回事?”
短短几日,沈望尘被谭王所害,神志不明终日癫狂一事已传遍了京城。
可谁都想不明白,谭王谋逆,要动手也没道理对沈家下手,一个入不得眼的小门小户如何碍着了谭王的登基之路?
“想来只是他倒霉,当日第一个察觉谭王于香炉中下了药。”谢弈余光掠过谢呈衍,顿了片刻,“不论如何,一个沈家而已,与大局无关。”
谢呈衍始终不怎么上心地听谢弈与薛洪明商量着日后的对策,偶尔应声,也透着无趣。
不知过了多久,谢呈衍才终于从书房推门而出,脚步一刻不停地直向府外走去。
梁拓瞧见,知晓谢呈衍不愿久待,疾步跟了上去。
行走间才低声禀告:“将军,自城阳山回来后,五公主一直在派人调查沈姑娘,其中似乎与二公子有关。”
谢呈衍没有多少意外,大步越过门槛,声线平静:“既然想查,那就都让她知道。”
知道得越多越好。
他要借此证明一件事,除一个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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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两天都是凌晨更~[垂耳兔头]
第24章 小臂环上腰际,稳住了她……
笼在沈家头顶的阴云盘桓多日,密密实实地掩去所有透光的空隙,至今仍未消散,府内上下一片愁云惨淡,连这年除夕都没心思操办。
如今,沈望尘痴狂之症不见好转,寻了不少名家神医都毫无起色,江氏整日守在儿子榻边以泪洗面。
自江氏那日醒来后,当即与沈广钧大吵一架,多番刺激下,沈广钧终于在情急之中说出了实情。
原来,那年他外派青州,在江氏的书信中得知了沈望尘的怪病无人可医,他顿时远在他乡心急如焚,却碍于清渠一事未结不得返京,只能在青州四处寻大夫打听。
也是那时,他得知了真相。
从一开始,他一直都知道。
可沈广钧始终装作不知情,江氏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犯下如此行径太过损失颜面,他绝不可能让沈家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这桩事就能当做没发生,沈家依旧光鲜亮丽,家和万事兴。
即便到了现在,一切真相明晃晃摊开在日光下,沈广钧依旧瞒着。
沈望尘还是沈家长子,也只能是沈家长子。
得知这些时,沈晞没有丝毫意外,维系沈家的体面,是沈广钧刻在骨血中的本能,哪怕内里早已朽败不堪。
不过江氏与沈望尘如何,她无心理会,任他们在沈家闹得天翻地覆,只要不波及自己,沈晞都只会窝在自己的小院中不闻不问。
上元节这日,谢闻朗照旧邀她共游灯会,沈晞得闲自然应约。
待一切收拾妥当,临动身前,她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沈婉从门口探出头来,红着一双眼,嗓音微哑,一看便是哭过。
“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话虽是请求,但沈婉没等她回答便已拖着软塌塌的脚步移了进来,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脑袋顺势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怯怯地盯着沈晞。
突遭如此变故,父母兄长一夜之间都像是变了模样,沈婉这些日子都只是一个人撑着,无人倾诉。
说给身边的嬷嬷,也只会让她听话些别在这节骨眼惹老爷夫人生气。
想来想去实在不知说与谁听,这才厚着脸皮来了沈晞这里。
见她赖着不肯走的架势,沈晞轻叹了一息,重新坐回去:“你想与我聊什么?”
沈婉听到这温润平静的声音,顿时鼻腔一酸,来时将将压下的眼泪又再次涌出。
从前,母亲对沈晞不见有多好,沈婉也跟着不待见她,可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身边居然只剩下她了。
她压抑着哭腔闷声开口:“你说,家里现在这样,可要怎么办呀?”
到底还是个孩子。
沈晞垂眼,音色却冷淡:“没什么好担心的,天底下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不论怎样,他都还是你的哥哥,是沈家长子。”
这话引得沈婉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天光倾泻,交错光影映于沈晞眉眼之间,仿若日光下的一潭幽泉,沉静出奇,不泛涟漪,却静水流深。
如此一说,沈婉心里也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你其实也早就知道哥哥不是爹爹亲生的,对吗?”
沈晞没有否认,但也只报以沉默。
上一辈之间的恩怨若不说出口,他们这些小辈自然无从知晓,譬如沈婉,譬如沈望尘。
而沈晞则是个意外。
她的生母林安容嫁入沈府前是医女,幼年时,林安容常常与她说起曾经那段日子,或怀念,或愧疚。
她记得母亲曾说:“我学了这些年,现在还只是略懂皮毛,我那师父才是神医,什么疑难杂症都诊得。”
“跟着他学医那些年,见过不少病症,只有一例我记得最清楚。那人上门求医,说家中幼子耳中生发,模样奇怪。初听时吓人,可师父却说那不是什么大病,唯有一点不好,父子相传,世世代代都要如此,当真是可怜。”
林安容不过是闲来无聊时随口一提,沈晞自然也随心一记。